关键词

工业饲料配合饲料豆粕低蛋白日粮海大集团新希望自配料宠物饲料

图 0　本文研究框架

第一章　三套口径的边界

饲料行业的所有数据争议，几乎都出在口径上，把三个概念分清，后面的成本才算得对。

工业饲料指经工业化加工、取得生产许可证的饲料产品，与养殖户自配料相对。这个界定决定了统计边界：自配料不进统计，但它真实存在，规模约 7,000 至 8,000 万吨。

所以在讨论”中国饲料产量 3.15 亿吨”时，要说清这是工业饲料口径，不是全国饲料总消费口径，后者要加上自配料，约 3.9 亿吨。

工业饲料内部再分三类：配合饲料，营养完整的成品，直接饲喂；浓缩饲料，蛋白浓缩物，需要与玉米等能量料混合；预混合饲料，维生素、矿物质与添加剂的载体，添加比例通常低于 5%。2024 年三类的比例是 93.2%、4.1%、2.2%。

这个比例反映的是养殖端的”成品化”程度：配合料占比越高，说明养殖户越依赖成品，越少自己配料。十年里配合料占比从 88% 升到 93%，这个变化比总产量的变化更能说明行业进步。

按品类分六类：猪料、肉禽料、蛋禽料、水产料、反刍料、宠物料。

六类的产量与增速差异极大，2024 年分别是 14,391.3 万吨（-3.9%）、9,754.2 万吨（+2.6%）、3,236.1 万吨（-1.2%）、2,262.0 万吨（-3.5%）、1,449.4 万吨（-13.3%）、159.9 万吨（+9.3%）。

猪料与禽料合计占 86.9%，这两类的走势基本决定行业总量的走势。

口径上容易混的地方是，销量分”合计”与”外销”。合计包含自用（供自家养殖业务），外销是卖给外部客户。

新希望 2024 年合计 2,596 万吨、外销 2,121 万吨，差额 475 万吨是自用；牧原的饲料基本全部自用，几乎不产生外销收入。所以比较企业的市场竞争力，必须用外销口径，用合计口径会把一体化企业的内部流转当成市场份额。

自配料与工业料的成本比较，从单价看工业料贵 5% 至 10%，实际效果常常反过来。

散户自配料的料肉比通常 3.2 至 3.5，工业料 2.8 至 3.0，差 0.4 个点意味着每头猪多吃 50 公斤料，按 3 元/公斤算是 150 元，远超工业料贵出来的那点钱。

所以自配料的存在，是因为算得不全：它把料肉比的损失、人工的投入、疫病的风险都漏在表外。

工业饲料渗透率这个指标没有官方口径，行业里用”工业料产量除以理论饲料需求”估算，分母里含自配料。这个估算的误差很大，因为它假设了统一的料肉比。真实情况是工业料的料肉比低、自配料的料肉比高，两者的”理论需求”不是同一个数。

所以讨论渗透率时要明确：是看量还是看营养，两个口径能差 5 个百分点。

第二章　三个阶段：从自配料到工业化

饲料工业的演化分三段，分界依据是工业饲料在养殖投入中的渗透率。

自配料主导期延续到 1990 年代。养殖户用自家的玉米、麸皮加上买来的豆粕或鱼粉，按经验配比，用小型粉碎混合机加工。这个阶段的特征是配方粗放、营养不平衡、料肉比高。

它的经济性来自”不计算加工费”：机器是自己的、人工是自家的、玉米是自己种的，表观成本很低，但真实的饲料转化效率很差。

工业饲料普及期是 1990 年代末到 2010 年。配合饲料厂大量建设，浓缩料与预混料从国外引进，饲料的配方体系建立起来。

驱动力有两个：一是养殖规模化，规模场必须用稳定的饲料，自配料的质量波动受不了；二是饲料企业的服务下沉，业务员带着配方与技术服务进村，把小散户也拉进了工业料体系。

整合期从 2010 年至今。特征是总量见顶、集中度提升、品类分化。总量在 2023 年达到 3.22 亿吨的高点，2024 年回落到 3.15 亿吨。

集中度上，年产百万吨以上的集团从二十几家增到 34 家，合计产量占比 55.0%；10 万吨以上的规模厂 1,032 家，产量占比 61.8%。品类上，猪料占比从十年前的 50% 以上降到 45.7%，肉禽料与宠物料在升。

三个阶段的结果是工业饲料渗透率接近饱和，但结构仍在变。渗透率的提升空间已经不大，因为该用工业料的都用上了；剩下的增量在两个地方：自配料的替代（约 7,000 万吨的池子）与新品类的扩张（宠物料、特种水产料）。

这两个增量都不大，所以行业从”总量增长”转向”结构优化”是必然的，不是选择。

三个阶段里有一条主线容易被忽略：饲料企业卖的东西在变。早期卖产品，一袋料地卖；中期卖配方，按养殖阶段给不同的料号；现在卖方案，把配方、防疫、水质、投料节奏打包成一套服务。

这条主线的经济含义是，产品的同质化程度越高，服务的溢价空间越大，企业的壁垒从”配方保密”转向”服务落地”。

饲料工业的四十年，某种意义上是从”卖东西”到”卖标准”的过程。1980 年代卖的是”能让猪长得快”的添加剂，1990 年代卖的是配合料的配方，2000 年代卖的是养殖方案，现在卖的是数据服务。每一次升级，企业的收入结构都往”服务费”挪一点。

这条线索说明，饲料的加工费最终会像代工一样透明，利润只能靠服务。

第三章　产业链与价值分配：一根水管

饲料在产业链上的位置，决定它的利润形态：上游是玉米豆粕，下游是养殖，饲料夹在中间，两头都是大宗价格，自己没有定价权。

上游的原料占成本 80% 至 90%，其中玉米约 60%、豆粕约 20%、其他原料 10% 至 20%。原料价格由国内外市场决定，饲料企业是价格接受者。

下游的养殖是周期行业，猪价一跌，养殖户就压饲料用量、换便宜配方、甚至退回自配料，饲料企业的销量与毛利同时受压。

两头受挤的结果是饲料变成”水管”：货从上游流到下游，企业赚一段加工费与服务费，不赚差价。

这个定位决定了三条铁律：规模是生命线，因为单吨利润薄、只能靠量摊费用；周转是生命线，因为原料占款大、周转慢一点资金成本就抵掉利润；客户粘性是生命线，因为产品同质化、客户随时可以换供应商。

把单吨价值拆开看更清楚。一吨育肥猪配合料售价 3,533 元，原料成本 2,641 元，加工 180 元，包装 80 元，期间费用 240 元，剩下的 392 元是毛利，扣掉费用后净利 20 至 60 元。

一吨料的售价里，真正属于企业的只有 0.6% 至 1.7%。这个比例比多数制造业都低，甚至低于大宗贸易。

薄利并不意味着没有价值。饲料是养殖的”操作系统”：配方决定料肉比，服务决定成活率，这两件事直接影响养殖户的盈亏。所以饲料企业的竞争力不在价格，在”能不能让养殖户多赚钱”。

理解这一点，就能理解为什么海大要养近 4,000 人的研发与服务团队，而不是把钱花在降价上。

水管这个比喻还能再推一步，水管的粗细决定流量，流量决定收益。饲料企业的”管径”是产能与网络，产能决定能接多少单、网络决定能覆盖多远。所以这个行业的扩张永远是两条腿：建厂（扩管径）与铺网络（延伸管道）。

只建厂不铺网络，产能闲置；只铺网络不建厂，货供不上。两条腿的节奏错配，是很多中型饲料企业卡住的原因。

饲料在产业链上的议价能力，可以看一个指标：应收款周转天数。对集团客户，回款周期 30 至 60 天；对经销商，现款或 15 天。所以客户结构决定了现金流，而现金流决定了企业能不能在原料低位的时候囤货。

这就是为什么”做散户生意的企业反而现金流好”，因为散户给现款。

一捧玉米籽粒，饲料成本的主体从这里开始

第四章　3.15 亿吨：总量见顶与品类结构

工业饲料的总量在 2023 年见顶，2024 年回落。

五年数据是：2020 年 2.93 亿吨、2021 年 2.93 亿吨、2022 年 3.02 亿吨、2023 年 3.22 亿吨、2024 年 3.15 亿吨，五年年均复合增速约 1.8%，低于同期 GDP 增速。

2023 年的高峰有特殊背景：生猪存栏处于高位，猪料需求旺盛，推高了总产量。2024 年猪价回落、产能去化，猪料需求下降 3.9%，拖累总量下行。这个因果链说明，饲料的总量不是自己决定的，它是养殖存栏的影子。

图 1　工业饲料五年产量走势

产值的变化比产量剧烈得多。2024 年总产值 12,620.8 亿元，同比下降 10.0%；营业收入 12,000.5 亿元，下降 9.8%。产值降幅是产量降幅的 4.5 倍，差额全部来自价格。

价格下行的原因是原料回落：2024 年玉米均价 2,526 元/吨（-14.8%）、豆粕均价 3,623 元/吨（-21.4%），育肥猪配合饲料均价降到 3,533 元/吨（-9.4%）。

这个”量跌 2.2%、价跌 9.4%”的组合，对企业的意义跟直觉相反：原料下跌时，饲料企业的毛利率往往改善，因为售价的下降滞后于成本的下降。海大 2024 年饲料毛利率提升 1.21 个百分点，就是这一机制的结果。

在原料下行周期里，饲料企业的报表会比销量好看，而在原料上行周期里，报表会比销量难看。

六大品类的结构，是理解品类机会的基础。猪料 14,391.3 万吨（-3.9%），占 45.7%，规模第一，波动跟随生猪存栏。

肉禽料 9,754.2 万吨（+2.6%），占 31.0%，是唯一逆势增长的大品类，背景是禽肉对猪肉的替代与禽类养殖规模化率提升。

蛋禽料 3,236.1 万吨（-1.2%），占 10.3%，基本稳定，因为蛋鸡存栏平稳、需求刚性。水产料 2,262.0 万吨（-3.5%），占 7.2%，量在降但毛利最高。

反刍料 1,449.4 万吨（-13.3%），占 4.6%，降幅最大，因为牛羊肉价格下行、养殖深度亏损。宠物料 159.9 万吨（+9.3%），占 0.5%，增速第一。

图 2　六大品类的产量结构

六类的组合暴露一个结构性矛盾：总量的稳定性靠猪料与禽料（合计 86.9%），增长性靠肉禽与宠物料，利润性靠水产与宠物料。三个属性不在同一个品类上。

这就产生了一个经营上的两难：守规模就要做猪禽料，但猪禽料不赚钱；想赚钱就要做水产与宠物料，但这两类的规模撑不起产能。头部企业的解法是”组合”：用猪禽料填产能、用水产料赚毛利、用宠物料谋增长。

三个长期趋势会贯穿未来五年。猪料占比缓慢下降，从十年前 50% 以上降到 45.7%，原因是猪肉消费见顶与禽肉替代，这个趋势会延续但速度慢，十年内猪料仍是第一大品类。禽料稳中有升，反映禽肉消费上升与禽类养殖的工业化优势（周期短、周转快）。

宠物料高增长，159.9 万吨的体量很小，但 9.3% 的增速与 30% 以上的毛利率，使它成为行业最优质的增量，因为它的客户是宠主而不是养殖户，消费属性强、价格敏感度低。

总量见顶之后，行业里出现一个反常现象：产量在降，产能还在建。原因是企业的竞争逻辑从”抢增量”变成”抢份额”，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厂能活得比别人久，所以越是在下行期越要建新厂、用低成本产能替换高成本产能。

这个逻辑在个体上成立，在整体上导致更严重的过剩。产能出清最终是靠环保、安全、能耗这些非价格手段。

单吨价值里常被忽略的一项是物流费。袋装料的短途配送费约 30 至 50 元/吨，占售价 1% 左右；超过 300 公里，配送费涨到 80 至 120 元，直接抵掉毛利。

“运费把利润抵掉”不是夸张，它是饲料厂选址的第一约束，比原料价格还硬。

蛋鸡采食，禽料是唯一逆势增长的大品类

第五章　上游：玉米与豆粕的价格逻辑

玉米是饲料的第一大原料，占饲料成本的约 60%。2024 年均价 2,526 元/吨，同比下降 14.8%，原因是国内产量增加、进口补充、养殖需求走弱三重叠加。

玉米价格有三个特征。季节性，新粮上市（9 至 11 月）价格通常走低，青黄不接（5 至 7 月）走高。区域性，东北产区价格低于南方销区，价差由运输成本决定，这个价差直接决定了饲料厂该建在哪里。

政策敏感性，临储收购、拍卖、进口配额都会影响价格，一条政策的调整能在两周内改变全国均价。

对饲料企业的意义是量化的：玉米占成本 60%，价格每涨 10%，饲料成本上升 6%，毛利率压缩 3 至 5 个百分点。在薄利行业里，这一幅度足以决定盈亏。所以玉米不是”原料之一”，它是成本的主开关。

应对策略有三条。产地建厂，靠近玉米产区降低采购与运输成本，海大、新希望都在东北布局。远期采购，在价格低位锁定远期合同。配方替代，用小麦、高粱、大麦替代部分玉米，降低单一原料依赖。三条里，第一条是战略级的，后两条是战术级的。

图 3　豆粕在饲料中的占比逐年下降

豆粕是蛋白核心，占饲料成本约 20%，但它的战略意义远超成本占比。中国大豆高度依赖进口，依存度超过 80%；豆粕价格受国际大豆市场、汇率、贸易政策、海运成本多重影响，波动幅度大于玉米。

2024 年均价 3,623 元/吨，同比下降 21.4%，年内区间 2,800 至 3,900 元/吨，波动超过 30%。

豆粕的波动对饲料企业是双刃剑。价格上行时成本压力大，但库存增值；价格下行时成本压力小，但库存减值。企业必须在采购时点与库存水平上做平衡，这个平衡的难度比配方难得多，因为它赌的是未来价格。

降低豆粕依赖是国家战略，落点是低蛋白日粮：通过添加合成氨基酸（赖氨酸、蛋氨酸、苏氨酸、色氨酸），弥补豆粕减少后的氨基酸缺口，使饲料的氨基酸组成仍然平衡，在不损失动物生长性能的前提下把豆粕用量降低 2 至 4 个百分点。

数据上已经见效：豆粕在饲料中的占比从 2017 年的 17.9% 降到 2024 年的 13.7%，七年降 4.2 个百分点，相当于节约豆粕 2,000 多万吨。

这 2,000 多万吨的意义要放在进口数据上看。中国每年进口大豆约 1 亿吨，占全球贸易量的六成，供应链风险集中在一个来源上。少用 2,000 万吨豆粕，对应少进口约 2,500 万吨大豆，等于把对外依存度往下压了四分之一。

低蛋白日粮的定位在供应链安全，不在饲料技术，这也是它能被快速推开的原因。

添加剂是这条链上的高利润环节。添加比例低于 5%，但影响极大：氨基酸决定蛋白平衡，维生素影响生长与免疫，矿物质影响骨骼，酶制剂与微生态制剂提高消化吸收率。

氨基酸、维生素的毛利率通常在 20% 至 40%，酶制剂可达 50% 以上，远高于饲料本身的 5% 至 10%。所以产业链的利润在往上游的添加剂走，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化工企业愿意进这个领域。

产值降幅是产量降幅的 4.5 倍，这个倍数还藏着一个企业层面的差异：产品结构越偏猪料，产值降幅越大，因为猪料的售价跟玉米豆粕联动最紧；产品结构越偏水产与宠物料，产值降幅越小，因为这两类的定价权在企业手里。

同一个行业下行，不同企业的感受完全不同，报表上的”行业下滑”是个平均数，掩盖了结构的分化。

总产量的五年轨迹里，2021 年与 2020 年持平，这两年正是猪价从高位回落的两年。按常理猪价跌、饲料需求该降，但实际没降，原因是禽料在补。这个对冲机制说明，饲料的总量比养殖的单一品类稳定，因为六个品类之间有替代关系。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综合型饲料企业比单一品类企业抗周期。

玉米棒堆，占饲料成本约六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