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料行业研究
3.15 亿吨的薄利水管与三条增量线
第十二章 需求端:养殖结构变化与自配料替代
饲料的需求由养殖规模决定,养殖的结构变化直接改变饲料的需求结构。
第一个影响是工业饲料渗透率提升。规模场(年出栏 500 头以上)更倾向用工业饲料,因为配方稳定、质量可控、省人工;散户更倾向自配料,因为成本低。生猪规模化率已到 70% 左右,工业饲料的渗透率随之提升。
这个机制是过去十年饲料产量能到 3 亿吨的主要推力。
第二个影响是产品结构变化。规模场需要定制配方、散装运输、技术服务,饲料企业必须调整产品与服务。散装比例上升,包装成本下降;定制配方比例上升,研发投入增加。这个变化的净效果是”单吨毛利上升、单吨费用也上升”,利润率的改善不明显。
第三个影响是客户集中度提升。单个规模场采购量大、议价能力强,饲料企业的客户集中度上升,现金流管理压力加大,因为大客户回款周期通常 30 至 60 天,小客户是现款。
自配料是最大的潜在市场,规模约 7,000 至 8,000 万吨,相当于工业饲料产量的四分之一。
它存在的原因有三:成本,散户用自配料省去加工费与销售费用,成本低 5% 至 10%;灵活,可以按自家原料情况调配方;习惯,部分养殖户有路径依赖。
替代的障碍也有三:配方技术,自配料的营养平衡难把握,养殖效果不如工业料;原料采购,散户采购量小、价格高;人工,自配料需要额外的混合与运输人工。三条障碍里,配方技术是核心,因为它是效果差异的来源。
替代的驱动力是养殖规模化。按规模化率每年提升 2 个百分点测算,自配料的替代速度约每年 200 至 300 万吨。这个速度意味着,7,000 万吨的池子要二十多年才能消化完,所以它是一个长期趋势。
替代还有一条中间路径:代加工。饲料企业为规模场提供代加工服务,养殖户提供原料,企业负责配方与加工,收加工费。这一模式兼顾了成本与质量,是自配料转向工业料的过渡形态,也是饲料企业在存量市场里抢份额的一个切入点。
期货套保在饲料行业的实际用法,多数是”平滑报表”。企业算不出精确的套保比例,但可以通过套保把单季度的毛利波动压小,让财报更稳、融资更容易。这个用法在会计上不完全对冲,但在经营上有效,因为它降低了资金链断裂的概率。
理解这一点,就不会用”套保是否赚钱”去评价采购团队。
10 万吨以下小厂的退出方式,多数是”停产待转”。设备还在、证还在,等一个买家。这类产能的存在让行业的统计产能虚高,真实的开工产能比表上低 20% 以上。所以看饲料的产能利用率,要打折看,表上 60% 可能对应实际 75%。
第十三章 客户三层与毛利差
饲料的客户分三层,三层的需求特征与毛利率完全不同。
第一层是大型养殖集团(年出栏百万头以上)。它们自己建饲料厂或与饲料企业签长期直供协议,对价格极敏感、对服务要求高、回款周期长。这一层的毛利率最低,3% 至 5%,因为采购量大、议价能力强。牧原、温氏的饲料基本自供,就是这一层的极端形态。
第二层是中型规模场(年出栏 5,000 至 10 万头)。这是饲料企业争夺的重点,因为它们不具备自建饲料厂的经济性(一个饲料厂最低经济规模约 10 万吨,对应 5 万头猪的年需求),但采购量大、需要定制配方与技术服务。
这一层的毛利率中等,8% 至 12%。
第三层是散户与小规模场(年出栏 5,000 头以下)。通过经销商采购,对价格敏感、对服务要求低。这一层的毛利率最高,12% 至 18%,但经销商的费用也最高,企业实际拿到的净利未必高。
三层结构的分布,决定了一家饲料企业的毛利水平。以散户为主的企业,毛利率看着高,但销售费用也高,净利率未必好;以集团客户为主的企业,毛利率低,但费用低、周转快,净利率未必差。所以比较两家企业的盈利,要看净利率而不是毛利率。
客户结构的变化是,第一层在扩大(因为养殖集中度提升),第二层在稳定,第三层在萎缩。这对饲料企业是一个坏消息,因为它意味着高毛利的部分在减少、低毛利的部分在增加。
应对的办法有两个:往第二层做深(用服务换粘性),或者往新品类走(水产、宠物、反刍),用品类毛利补客户毛利的下降。
禁抗这件事在养殖端留下了一个长期后果:肠道疾病的发病率上升,治疗用抗生素的用量增加。这形成了一个悖论:饲料里不添加抗生素,养殖过程中反而要用更多。真正解决问题的路径是环境控制与生物安全,把猪养在不生病的地方,而不是靠药物。
禁抗的最终受益者,是那些把猪舍环境做好的企业。
300 公里的运输半径,在东北、新疆这些地广人稀的地方会被拉长,因为竞争少、客户分散。所以”区域为王”的”区域”在不同地方大小不同:华东是 150 公里,东北是 400 公里。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区域龙头的规模上限不同,华东的龙头做到 50 万吨就到顶,东北的能到 100 万吨。
第十四章 海大:技术加服务的双轮
海大是饲料行业的标杆,它的数据说明了在这个薄利行业里做到最好是什么样子。
2024 年销量 2,652 万吨(+9%),全球第一;营收 1,146 亿元(-1.31%);归母净利润 45.04 亿元(+64.30%);ROE 20.88%;饲料毛利率 9.74%(+1.21 个百分点);饲料收入 912 亿元(-4.95%)。
行业总产量下滑 2.2%,海大销量逆势增长 9%、利润增长 64%。
这个反差的核心有三点。第一是产品结构:水产料外销 585 万吨(+11%),毛利率 15% 以上,是利润的压舱石。水产料的技术门槛高、定制化程度高,竞争对手难以复制。
第二是服务营销:技术服务团队驻场,帮养殖户做水质管理、病害防治、投料方案,服务绑定了客户也支撑了溢价;研发投入 9.12 亿元(+13.54%)、研发团队近 4,000 人,是服务能力的技术基础。
第三是海外扩张:海外饲料外销 236 万吨(+40%),越南、印尼、埃及增速领先。
海大的模式可以概括为”技术加服务”:技术带来产品溢价,服务带来客户粘性,两者叠加形成壁垒。这个模式的关键是”技术能落地到塘口”。一个配方在实验室好用不算本事,在几千个养殖户的塘口都稳定好用才算,这需要服务团队做执行。
海大的薄弱环节在畜禽料。水产料的优势不能直接复制到猪禽料,因为猪禽料的客户对价格更敏感、技术差异更小(标准化程度高),服务的溢价空间小。所以海大在猪料上的份额不如水产料,这是模式的边界,不是能力的问题。
这个边界也解释了行业格局为什么是”多强并立”:没有一家能在所有品类上都做到第一,因为不同品类需要的能力不同。水产料要服务,猪料要成本,禽料要周转,宠物料要品牌。四套能力很难同时具备,所以行业会长期保持”综合龙头加品类冠军”的结构。
低蛋白日粮的推广有一个隐形障碍:检测。豆粕用量降下来之后,饲料的蛋白含量也降下来,客户拿试纸一测,觉得”料变差了”。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让客户理解”蛋白含量不等于蛋白利用”,这需要大量的技术沟通。
这项技术在推广上花的力气,一半在配方,一半在教育。
需求端很少被讨论的变量是饲料的”料号”数量。一个中型饲料企业有 100 至 200 个料号,对应不同品类、不同生长阶段、不同客户定制。料号越多,生产的切换成本越高、库存的复杂度越大。
产品结构升级的反面,是 SKU 膨胀,这一项会悄悄抵掉毛利。海大的做法是把料号控制在有限范围,用服务而不是用定制来满足客户。
第十五章 新希望:规模与结构的失衡
新希望是另一个样本,规模与海大相当,盈利差距明显,差距的来源很值得拆。
2024 年营收 1,030.63 亿元(-27.27%,因转让禽与食品控股权);归母净利润 4.74 亿元(+90.05%);饲料销量 2,596 万吨(外销 2,121 万吨);饲料毛利率 4.90%;养猪业务毛利率 9.97%(+17.22 个百分点);生猪出栏 1,652 万头;资产负债率 69%;加权 ROE 1.73%。
差距的原因有三。第一是产品结构:新希望的饲料以禽料为主(1,496 万吨),猪料 867 万吨(外销 422 万吨),水产 169 万吨,反刍 44 万吨。
禽料毛利率低于水产与猪料,结构决定综合毛利率只有 4.90%,比海大低近 5 个百分点。第二是渠道结构:以经销为主,服务深度弱于海大的驻场服务,经销的加价层级多,企业的毛利率被渠道分走一部分。
第三是负债水平:资产负债率 69%,财务费用侵蚀利润,ROE 只有 1.73%。
新希望 2024 年的利润修复,大头来自养猪业务。猪价回暖使养猪业务毛利率从负数跳到 9.97%,这是净利增长 90% 的主因。
把新希望当成”饲料企业”来分析会失真,它其实是一家”饲料加养殖”的综合企业,两块的周期不同步,互相抵消也互相拖累。
这个案例的启示是:规模不等于盈利,结构才决定盈利。两家销量差 56 万吨(约 2%),净利润差 40 亿元(约 9 倍)。差距不在规模上,在产品结构、渠道结构、负债结构上。所以评价饲料企业,销量只是入场券,结构才是分数。
34 家百万吨集团的构成值得拆开看。里面既有海大、新希望这样的全国性综合企业,也有牧原、温氏这样的养殖集团自供,还有双胞胎、正邦这样的专业饲料企业。
三类企业的扩产逻辑完全不同:综合企业按市场布局,养殖集团按自用需求布局,专业饲料企业按区域份额布局。所以看集中度提升,不能笼统地看集团数量,要看是哪一类在扩张。
客户三层的毛利差,在实操中会被”返利”抹平一部分。集团客户的合同价看着低,但年终返利、回款周期优惠、运费补贴加起来,实际价格要往上修正 2 至 3 个百分点。所以在比较不同客户结构的毛利时,要算”净价”而不是”合同价”。
这个细节在行业里经常被忽略,因为返利不进单吨毛利。
第十六章 品类机会:水产、宠物、反刍
三个品类代表了三种不同的机会,取舍取决于企业的能力禀赋。
水产料是利润高地。2024 年产量 2,262.0 万吨(-3.5%),毛利率 15% 以上,高于猪料近一倍。
高毛利的原因有三:技术门槛(品种多、生长阶段多、病害复杂,配方需精准定制)、服务依赖(水质管理、投料管理技术要求高)、效果敏感(饲料效果直接体现在成活率与生长速度上,养殖户对价格敏感度低于效果)。
格局上集中度较高,海大水产料外销 585 万吨(+11%)居首,通威、恒兴在虾料与特种鱼料上有优势。增长受资源约束,养殖水面有限,增量来自特种水产扩张与饲料对冰鲜鱼浆的替代。
宠物料是增速第一。2024 年产量 159.9 万吨(+9.3%),是唯一双位数增长的品类,毛利率 30% 以上。它的逻辑与畜禽料完全不同:客户是宠主不是养殖户,购买动机是情感不是经济,对价格敏感度低、对品质与安全敏感度高。
市场结构分散,外资品牌(皇家、冠能)占高端,国产品牌(麦富迪、疯狂小狗)在中低端竞争,近年靠电商快速崛起。门槛在品牌与渠道,不在配方,这与畜禽料的”配方加服务”逻辑相反,需要不同的能力。
反刍料是波动最大。2024 年产量 1,449.4 万吨(-13.3%),降幅居六大品类之首。原因是牛羊肉价格下行、养殖深度亏损、补栏意愿低。
它的特点是周期性强,因为牛羊养殖周期长(肉牛 18 至 24 个月、肉羊 8 至 12 个月),价格波动的影响持续时间长;客户以中小养殖户为主,抗风险能力弱。机会在规模化:中国牛羊养殖规模化率低、工业饲料渗透率低,替代空间大。
三个品类的组合策略是:用猪禽料守规模,用水产料赚利润,用宠物料谋增长。这个组合在头部已经成型,中小企业在细分品类找机会。组合的逻辑是”用低毛利业务养产能、用高毛利业务养利润”,因为饲料厂的固定成本必须有人摊。
1,032 家 10 万吨以上规模厂的产量占比 61.8%,这个数字比百万吨集团的 55.0% 只高 6.8 个百分点,说明中间层并不薄。
薄的是 10 万至 50 万吨这一段:往上,它们拼不过集团的采购与研发;往下,它们拼不过小厂的灵活与低成本。这一段企业的出路只有两条:要么在细分品类做深(比如专做水产料或反刍料),要么被并购。
海大的海外 40% 增长,结构性原因是,它在国内已经做到了水产料第一,再增长只能靠份额互抢;而在东南亚,它是从零开始建市场,基数小、增速自然高。所以 40% 这个数字里,有一半是基数效应,不能简单外推成”海外永远比国内快”。
第十七章 出海:40% 增速的第二曲线
出海是饲料行业最确定的增量方向,东南亚是主战场,逻辑是阶段差。
机会的来源是养殖工业化的阶段差。中国养殖工业化率已经较高、饲料渗透率接近饱和;东南亚的养殖仍以散养为主、工业化刚起步、饲料渗透率低。这个阶段差意味着增长空间,而且是”把已经验证过的能力复制过去”的增长,不是”重新发明”的增长。
东南亚的市场特征有三。人口结构年轻,越南、印尼、菲律宾的消费增长快,肉蛋奶需求上升。成本优势,玉米、棕榈粕等原料丰富,劳动力成本低。竞争格局,当地缺乏具备研发与服务能力的龙头,中国企业有先发优势。
政策环境相对友好,普遍鼓励外资进入农业加工,税收与土地的支持政策较多。
海大的出海是最成功的案例。2024 年海外饲料外销 236 万吨,同比增长 40%,越南、印尼、埃及增速领先,远高于国内的 9%。策略有三点:先建厂再扩产,复制国内的服务营销(派技术团队驻场),本地化采购与本地化管理。
效果体现在利润上:海外竞争强度低于国内,毛利率高于国内 3 至 5 个百分点。
出海的挑战也不小。政治与政策风险,东南亚国家政策变动频繁,外资准入、土地、税收都可能变,汇率波动影响利润。本地化难度,配方要适配当地原料与品种,服务要适配语言与习惯,管理要适配文化与劳动法规。
竞争加剧,既面临当地企业的低成本,也面临国际粮商的强采购。
判断一个市场值不值得进,看四个指标:养殖工业化率(理想区间 20% 至 40%,既有空间又有基础)、原料可得性、竞争格局、政策稳定性。
四个指标的组合决定优先级:越南、印尼、菲律宾表现较好,是首选;埃及与部分非洲国家次之;欧美因竞争激烈、门槛高,不是中国饲料企业的首选。
运输半径 300 公里的约束,正在被散装与代加工松动。散装饲料用专用车运输,单位运费比袋装低 30%,半径能拉到 500 公里;代加工不需要销售网络,只需要产能,半径能拉到 800 公里。
“区域为王”这个判断在未来五年会被削弱,但不会被推翻,因为半径再长也长不过全国。
新希望的饲料毛利率 4.90%,除了产品结构,原因还在”内部交易”。它的饲料有一部分卖给自己的养殖业务,内部结算价通常按成本加成,毛利率被压得低。所以看新希望的饲料毛利率,要区分外销与内销,外销的毛利率高于 4.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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