蔬菜产业研究
7.7 亿吨与 27.5% 的损耗
第十二章 价值链:四元一斤番茄怎么分
零售 4 元/斤的番茄(普通品种),链条拆开是五段。
产地收购 1.2 至 1.5 元,占 33%。采收与包装 0.2 至 0.3 元,占 6%。运输 0.3 至 0.5 元,占 10%。批发 0.4 至 0.6 元,占 12%。零售 1.2 至 1.6 元,占 35%。
产地拿 33%、零售拿 35%,中间三段合计 28%。这个分配在农产品里算”两头大、中间小”,跟香蕉(产地 30%、零售 38%)类似。
但蔬菜有一个特殊性:损耗不在这张表里。27.5% 的损耗,实际是分散在每一段里的:产地损耗 5%、运输损耗 8%、批发损耗 6%、零售损耗 8%。把这些算进去,各段的真实收益率就变了。
算一遍:产地收购 1.35 元,扣掉产地损耗 5%,实际成本 1.42 元;运输 0.4 元,扣掉运输损耗 8%(相当于运 100 斤到 92 斤),单位成本变成 0.43 元;批发 0.5 元,扣损耗 6%,变成 0.53 元;零售 1.4 元,扣损耗 8%,变成 1.52 元。加起来 3.9 元,零售价 4 元,全链的净利率只有 2.5%。
这个 2.5% 说明什么?说明这条链上没有”暴利环节”,每个环节都只赚一点点,损耗把利润抵掉了。所以”中间商赚太多”这个说法,在蔬菜上是不成立的:中间商的毛利率看着有 10% 至 15%,扣掉损耗、人工、租金,净利率只有 2% 至 4%。
抵掉利润的是损耗。4,200 亿元的损耗,相当于全链利润的几十倍。所以蔬菜这个行业的改革重点,蔬菜这个行业的改革重点在”降低损耗”。
看设施番茄的成本。一亩温室番茄产 1.5 万公斤,均价 6 元/公斤,亩产值 9 万元;成本 5 万元;亩净利 4 万元。这个 4 万元是”设施+技术+管理”共同挣的,不是”种番茄”本身挣的。所以设施番茄的门槛不在”会种”,在”会算”:算清楚什么时候上市、卖给谁、卖什么价。
第十三章 成本:一亩大棚的成本
一亩温室番茄的成本,可以拆成四块。
人工 2 万元,占 40%。番茄是劳动密集型,从整枝、打杈、授粉、采收,一亩一年要 100 至 150 个工日。按一个工日 150 至 200 元算,就是 1.5 万至 3 万元。这一项是最大的一项,也是”老龄化”影响最大的一项。
农资 1.5 万元,占 30%。种苗 3,000 至 5,000 元、肥料 5,000 至 7,000 元、农药 2,000 至 3,000 元、地膜与吊绳 1,000 元。
折旧 1 万元,占 20%。温室建设 5 万元、按 5 年折旧(薄膜 3 年换一次、骨架 10 年),每年 1 万元。
能耗 0.5 万元,占 10%。水泵、卷帘机、补光灯、加温(北方严冬)分摊。
四块合计 5 万元,亩产值 9 万元,亩净利 4 万元。
这个成本的关键变量是”均价”。均价 6 元/公斤时净利 4 万元,均价 4 元时净利 1 万元,均价 3 元时净利为负。所以设施番茄是”高杠杆”生意:价格变动 33%,利润变动 100% 以上。
成本的地区差异很大。山东寿光的人工 200 元/工日、地租 4,000 元/亩;河北、内蒙的人工 120 至 150 元/工日、地租 1,000 至 1,500 元/亩。成本差 30% 至 40%。这就是为什么大棚在往河北、内蒙迁:同样的技术,成本低三成,价格一样,利润就多三成。
但迁移有一个代价:气候。河北、内蒙的冬天更冷,日光温室的保温难度更大,能耗更高(每亩多 2,000 至 3,000 元)。所以”低成本”与”高能耗”部分抵消,真正的成本优势只有 15% 至 20%。
这个细节说明,”产区迁移”追的是综合成本最低,不是人工最便宜。综合成本包括人工、地租、能耗、运距,四项加起来算,才是真实的竞争力。
一亩大棚的成本里,”人工 40%”这个比例是最值得警惕的。因为人工只会涨不会跌,而菜价长期是平的。按人工每年涨 5%、菜价每年涨 2% 算,十年后人工占比会从 40% 升到 50% 以上,净利被吃光。这就是为什么”设施蔬菜的出路是机械化与轻简化”:目标是减少用工。一项”省工”的技术(比如水肥一体化省 20% 的工),比一项”增产”的技术(增产 10%)更值钱,因为前者省的是”确定上涨的成本”。
第十四章 渠道:农批、商超、团购、净菜
蔬菜的四条渠道,各自承担不同的功能。
农批市场还是主渠道,占 60% 至 70%。它的价值是”集散 + 定价”:产地的车开到批发市场,档口按件批给菜贩、小超市、餐饮。农批的优势是”什么菜都能卖、多少量都能消化”,劣势是”层层加价、损耗大”。
商超占 15% 至 20%。商超要标准化:规格统一、包装规范、有检测报告。给的价格比农批高 20% 至 30%,但要回款周期、要退货、要促销配合。能做商超的必须是合作社或企业,散户进不去。
社区团购与即时零售占 10% 至 15%,是五年内增长最快的一条。它的模式是”预售 + 次日自提”或”半小时送达”,核心是”以销定采”,所以损耗最低(10% 至 15%)。这条渠道对产地的要求是”能分装、能稳定供货、能接急单”。
净菜与餐饮供应链占 5% 至 10%。这条渠道的客户是餐饮企业、机关食堂、连锁快餐,要的是”洗净切好、按份配送”。它的毛利最高,但要求也最高:要有加工车间、要有食品安全认证、要有冷链配送。
四条渠道的分工,本质是按”损耗承担方”分的。农批是”产地承担损耗”(卖不掉就烂在车上),商超是”供应商承担损耗”(退货),团购是”消费者承担损耗”(预售、自提),净菜是”加工方承担损耗”(加工环节消化)。
这个分工解释了一个现象:为什么同一个产区的菜,走不同渠道价格差一倍。差别在”谁承担损耗”不同。承担损耗多的一方,要的价格就高;承担损耗少的一方,可以让利。
渠道变化的方向是从”产地承担损耗”往”加工方承担损耗”走。这就是净菜、预制菜、中央厨房这几年快速增长的原因:原因在”损耗要有人消化”,而加工环节是最好的消化器。
第十五章 净菜:一个被高估又被低估的品类
净菜这个品类,被高估的是”增长速度”,被低估的是”结构价值”。
净菜这个品类,先被高估的是增长速度。净菜的口号喊了二十年,从”超市净菜”到”净菜进城”,一直没做大。全国净菜的渗透率只有 10% 左右,远低于欧美的 60% 至 70%。原因有三个。
第一是成本。一斤毛菜出七两净菜,加工、包装、冷链加 0.5 至 1 元/公斤,净菜的零售价比毛菜高 50% 至 100%。中国的消费者对”蔬菜价格”极度敏感,多花一倍的钱买”洗好的菜”,多数人不愿意。
第二是垃圾。净菜的菜叶菜根留在产地,产地的垃圾处理能力跟不上;如果留在城市,那”净菜”的意义就少了一半。这个”垃圾归属”问题,是净菜推不动的隐性障碍。
第三是渠道。净菜要冷链、要短保(3 至 5 天)、要高频配送,这套体系只有大城市能支撑。三四线城市没有这个基础设施,净菜进不去。
看被低估的部分。净菜真正的价值不在”零售”,在”B 端”:餐饮企业、机关食堂、连锁快餐。这些客户不算”一斤菜多少钱”,算”一份菜多少成本”,它们愿意为”省人工、省垃圾、省场地”付钱。
B 端净菜的经济性很好算:一家中型餐馆,每天用菜 200 公斤,需要 1 个专人洗切(月薪 5,000 元);用净菜,人工省了,垃圾少了,场地省了,成本增加的是”净菜溢价”(每公斤 1 元,一天 200 元,一月 6,000 元)。两边基本打平,但净菜的”稳定性”更好(不用每天招人洗菜)。
所以净菜的正确路径是”先 B 端、后 C 端”。B 端要的是”稳定 + 省事”,价格敏感度低;C 端要的是”便宜 + 新鲜”,价格敏感度高。倒过来做,一定做不成。
这个判断对产地的启示是:净菜加工要建在”城市周边”或者”产区中心”,服务半径 100 至 200 公里,客户以餐饮供应链为主。不要一上来就做”面向家庭的净菜包”,那个市场还没成熟。
第十六章 组织:合作社与产地仓
蔬菜最缺的一层,是”能把分散的菜组织起来”的组织。
现在产区的组织形态有三种。第一种是经纪人,菜贩在产地设点收购,现款结算,最灵活但价格最低。第二种是合作社,社员把菜交上来,统一分装、统一销售,能提高议价能力,但要求有能人、有数、有信任。第三种是企业基地,企业流转土地或者签长期合同,统一管理、统一销售,效率最高但投入大。
三种形态里,合作社最适合蔬菜,因为蔬菜的种植极度分散(一户三五亩),企业不愿意直接管,经纪人不做分级。
合作社能不能成,看三个条件:一个懂市场的理事长、一套透明的分成规则、一笔建产地仓的启动资金。三个条件里,第二个最难:分成要公开每批菜的等级、价格、费用,等于把”谁赚了多少”摊在桌面上,规模一大就涉及人情。
产地仓是合作社的硬件。一个产地仓要具备四个功能:预冷、分选、包装、暂存。投资 100 至 300 万元(视规模),服务 1,000 至 3,000 亩。
产地仓的成本:按每公斤收 0.1 至 0.2 元的代处理费,一年处理 3,000 吨,收入 30 至 60 万元;扣掉电费、人工、折旧,回本期 5 至 8 年。这个回报不高,所以产地仓多数是”政府补一部分、合作社出一部分、企业运营”。
产地仓的价值一半是收费,一半是”掌握定价权”。有了产地仓,合作社就能自己做分级、自己对接商超与团购,不必完全依赖经纪人;有了稳定供货能力,就能签长期合同,价格也就稳了。
这个行业的产业升级,落到最后就是”从经纪人主导变成产地仓主导”。经纪人赚的是信息差价,不可持续;产地仓赚的是服务与标准,能沉淀。这个转变在寿光、在寿光周边的县已经发生,在多数产区还没开始。
第十七章 交易模式:地头价、代销与订单
蔬菜的交易方式有四种。
最常见的是地头价。菜贩到地里看货,谈好价格,当天采摘、当天装车、现款结算。这种方式最快,但价格由菜贩定,菜农没有议价权。蔬菜的”菜贱伤农”多数发生在这种模式下:菜价跌到不够采摘成本,菜农干脆不采,让它烂在地里。
第二种是代销。菜农把菜拉到批发市场的档口,档口代卖,成交后扣 5% 至 10% 的佣金。这种方式菜农承担全部价格风险,但能拿到更高的价格。适合有渠道能力的合作社。
第三种是订单。加工厂或商超与产地签合同,定品种、定标准、定价格。这种方式最稳,但只覆盖”能标准化的品类”(加工用辣椒、出口用大蒜、商超用番茄)。
第四种是平台预售。社区团购、生鲜电商提前下单,产地按单采收、按单发货。这种方式损耗最低,但要求”能分装、能履约、能处理退货”。
四种方式的分工,本质是”谁承担价格风险 + 谁承担履约风险”。地头价当场转移价格风险;代销是菜农全担;订单是部分转移;预售是菜农担价格风险、平台担履约风险。
蔬菜这个行业的特殊性在于:价格风险的波动极大(蛛网模型),而菜农的抗风险能力极弱(一户三五亩、没有冷库、没有渠道)。所以”地头价”成了绝对主流,因为它是”最省事、最快拿到钱”的方式,哪怕价格最低。
改变这个格局,靠的要做的是”给菜农创造条件”,有冷库才能等价格,有合作社才能签合同,有产地仓才能做分级。三个条件不具备,订单农业就是空话。
这个行业最常见的失败案例,是”企业跟一个村签了几百亩的订单,第一年按合同收了,第二年价格涨了,菜农把菜卖给别人”。所以订单能不能执行,取决于”违约成本”与”长期关系”,不是取决于合同条款。
第十八章 风险:气候、菜贱伤农、成本、政策
蔬菜的风险有四类。
第一类是气候。蔬菜的种植周期短,对气候极敏感:一场暴雨、一次寒潮、一段连阴天,就能让一季的收成减半。2016 年、2020 年的寒潮,让南方的冬菜大面积冻伤,价格翻倍;2021 年河南的暴雨,让叶菜价格一周涨三倍。气候风险的特点是”区域性 + 突发性”,没法提前防,只能靠”多产区布局”分散。
第二类是菜贱伤农。这是蔬菜最典型的风险,本质是蛛网模型:今年高价、明年扩种、后年烂市。2023 年多地出现”几分钱一斤没人要”的情况,菜农直接翻耕。这类风险的伤害比天灾更大,因为它打击的是”种菜的信心”。
第三类是成本上升。人工从 100 元/工日涨到 200 元,涨了一倍;地租从 1,000 元/亩涨到 3,000 至 5,000 元;农资(化肥、农药、棚膜)十年涨了 40% 至 60%。成本涨、价格不涨,利润就被两头挤。这是设施蔬菜这几年”越种越不赚钱”的根本原因。
第四类是政策。菜篮子工程的”市长负责制”给了蔬菜供应保障,但也带来”各地都建基地、都扩大棚”的同质化竞争;环保政策收紧了畜禽养殖,间接推高了有机肥的价格;用地政策收紧了”大棚房”,影响了设施的建设。
四类风险里,第二类(菜贱伤农)是最需要制度性解决的。天灾可以保险,成本可以传导,政策可以调整,只有”蛛网”是结构性的:只要”按今年价格决定明年面积”这个机制不变,波动就永远存在。
解法只有一个:信息 + 组织。信息是让菜农知道”全国种了多少”,组织是让菜农”不靠自己判断市场”。前者靠政府建数据平台,后者靠合作社、订单农业。两件事都做到了,蛛网才会变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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