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茎类蔬菜研究
2.7 亿吨的地下粮仓与 25% 的损耗
2023 年中国蔬菜产量 7.7 亿吨,其中根茎类 2.5 亿至 2.8 亿吨,占蔬菜总产的三分之一强。马铃薯 9,500 万吨、红薯 5,000 万吨、萝卜 2,800 万吨、大蒜 2,400 万吨、洋葱 2,300 万吨、胡萝卜 1,800 万吨、生姜 1,100 万吨、莲藕 1,000 万吨,八类加起来超过 2.6 亿吨。这个板块耐贮、耐运、可加工,是蔬菜供给里唯一的”压舱石”,也是唯一能在产地存上半年再卖的品类。它的短板在产后,全链损耗 20% 至 30%,土窖贮藏的损耗能到 25%,而气调库能压到 5% 以下。本文的结论是,根茎类的矛盾不在产量,在”存得住但存不好”:仓储与预冷这两件事做好了,等于凭空多出 5,000 万吨供给,比扩种一亿亩更划算。
关键词
第一章 7.7 亿吨里的 2.7 亿吨
2023 年全国蔬菜播种面积约 3.0 亿亩,产量 7.7 亿吨,两个数都是世界第一。按 14 亿人口折算,人均 550 公斤,一天 1.5 公斤。一个人一天吃不了 1.5 公斤蔬菜,多出来的部分压在流通环节与损耗上。
2.7 亿吨。根茎类(马铃薯、红薯、萝卜、胡萝卜、洋葱、大蒜、生姜、莲藕等合计)产量 2.5 亿至 2.8 亿吨,取中值 2.7 亿吨,占蔬菜总产的 35% 至 36%。如果按不含马铃薯的”蔬菜口径”算,占比降到 25% 至 28%,因为马铃薯在统计上归入薯类。口径一换,占比差十个百分点。
25%。土窖贮藏的马铃薯与洋葱,损耗率 10% 至 25%,取上限算,一季下来少掉四分之一。换成气调库,损耗能压到 5% 以下。两种存法,同一个产区,同一批薯,差出来的就是钱。
3.0 亿亩意味着面积已经没有扩张空间。耕地”非粮化”管控之下,蔬菜面积只能稳、不能增,未来的增量只能靠单产与加工转化。
2.7 亿吨意味着根茎类是蔬菜的基本盘。这个板块耐贮、耐运、可加工,北方一季收完能卖到次年春天,是唯一能在产地”存着卖”的蔬菜大类。全国蔬菜的淡季保供,靠的就是这批货。
25% 意味着钱漏在窖里。按 2.7 亿吨、25% 损耗、1.2 元/公斤折算,一年损失约 810 亿元。这是一个不需要扩种就能拿回来的量。
三句话合起来,这个行业的处境是:产量够、面积满、损耗大。矛盾从”种不种得出来”转成”存不存得住、卖不卖得上价”。
先把口径交代清楚。根茎类是一个产业俗称,不在统计科目里。马铃薯归”薯类”,萝卜胡萝卜归”蔬菜”,葱姜蒜归”蔬菜及食用菌”下的葱蒜类,三套科目各算各的。所以”根茎类 2.7 亿吨”是加总测算的结果,不是任何一个统计年鉴上的数。看这个行业的数据,第一件事是问”这个数是什么口径”。
第二章 口径:一块马铃薯在四个科目里
一块马铃薯,在四套统计里是四个身份。
第一套是农业统计的”薯类”。马铃薯与红薯、木薯并列,2023 年薯类产量约 1.45 亿吨,归在粮食口径下。第二套是”蔬菜”。菜用马铃薯、萝卜、胡萝卜、洋葱、大蒜各自单列,合计约 2.7 亿吨。第三套是”粮食安全”口径下的折粮。马铃薯按 5:1 折粮,5 斤鲜薯折 1 斤粮,同一个产量在粮食报表里会缩水到五分之一。第四套是海关的 HS 编码。鲜马铃薯 0701、洋葱青蒜 0703、胡萝卜萝卜 0706、姜 0910,各有各的税号。
四套口径不能相加,也不能互相换算着用。行业里最常见的错误,是把”薯类 1.45 亿吨”和”蔬菜 7.7 亿吨”放在一张表里做结构占比,得出的结论一定是错的,因为这两组数有重叠。正确做法是先锁定口径:谈供给用蔬菜口径,谈粮食安全用折粮口径,谈贸易用 HS 编码。
口径差异还会影响对”自给率”的判断。按蔬菜口径,中国根茎类的自给率接近 100%;按折粮口径,马铃薯的”粮食贡献”只相当于 1,900 万吨,还不到全国粮食产量的 3%。同一批货,两种说法差 5 倍。谈政策时用哪个口径,取决于想说明什么。
对从业者的意义分三层。做种植决策,看蔬菜口径的面积与价格;做加工投资,看薯类口径的原料供给;做出口,看 HS 编码下的量与价。三个口径对应三种生意,混着用就会踩坑。
第三章 谱系:五种地下器官,五条流通半径
按食用器官分,根茎类是五类,不是一类。
块根类:红薯、萝卜、芜菁、根用芥菜。块茎类:马铃薯、山药、菊芋。鳞茎类:洋葱、大蒜、百合、薤。根茎类:莲藕、生姜、芦笋。球茎类:芋头、荸荠、慈姑。
五类的耐贮性差别极大,流通半径也跟着分层。洋葱与大蒜最耐贮,常温通风库能存 6 至 8 个月,流通半径全国乃至全球,是唯一能做”季产年销 + 出口”的品类。马铃薯次之,冷库能存 8 个月,北方一作区的货能供到次年春天。萝卜与胡萝卜中等耐贮,窖藏 3 至 5 个月,适合净菜与鲜切。莲藕、芋头、山药含水量高、易褐变,冷链要求最高,流通半径基本限定在 500 公里内。
耐贮性还决定了金融属性。能存 8 个月的品类,可以拿库存做质押、可以做跨季套利、可以盼行情;只能存 1 个月的品类,只能当天卖掉。所以葱姜蒜有”囤货”这门生意,莲藕没有。
五类的加工适配性也不同。马铃薯的淀粉与薯条、红薯的淀粉与粉条、大蒜的脱水与蒜粉,都是成熟的工业链条。莲藕与山药以鲜食与休闲食品为主,加工转化率低。品类谱系决定了一件事:这个行业的机会,一半在耐贮品类的时间套利,一半在加工品类的价值延伸。
把八个品类摆在一起看,结构就清楚了。马铃薯 9,500 万吨居首,红薯 5,000 万吨次之,两个”薯类双雄”合计 1.45 亿吨,占根茎类一半以上。萝卜 2,800 万吨、大蒜 2,400 万吨、洋葱 2,300 万吨、胡萝卜 1,800 万吨、生姜 1,100 万吨、莲藕 1,000 万吨,六个品类各占一成上下。剩下山药、芋头、百合、荸荠等合计约 2,000 万吨。
这个结构决定了研究的权重。马铃薯是主粮化的主战场,葱姜蒜是周期与出口的主战场,洋葱是库存博弈的主战场,三块占了这个行业八成的故事。
第四章 四十年:从救荒口粮到商品薯
1949 年之前,根茎类是救荒作物。
马铃薯、红薯在饥荒年代承担口粮功能,萝卜与萝卜干是北方越冬的主菜,葱姜蒜是腌制与调味的必需品。那个阶段没有种业、没有冷链、没有全国流通,马铃薯单产不足 1 吨/亩,品种混杂,病害缠身。
1949 年至 1978 年是统购统销。薯类在”以粮为纲”下扩种,用于缓解口粮压力,供销社统一收购调拨,价格由国家定。这个阶段产量随政策大幅波动,窖藏损耗常超 20%,商品化率很低。葱姜蒜在计划配给里占比小,但出口创汇的功能开始显现。
1978 年之后,家庭联产承包释放了产能。脱毒马铃薯与良种红薯推广,马铃薯单产从不足 1 吨/亩升到 1.5 吨/亩以上。农村集贸市场恢复,金乡、安丘、苍山这些葱姜蒜集散地开始形成专业化市场。产量跃升也带来了第一次”卖难”,葱姜蒜的”丰收伤农”在这个阶段成为行业问题。
1988 年是分水岭。国务院启动”菜篮子工程”,确立市长负责制,把蔬菜供给纳入城市政府考核。工程推动了一批大型批发市场与基地建设,根茎类因为耐贮,被明确定位为跨区域调度的”稳压器”。北薯南运、土豆入闽入粤在这个阶段成为常态。
1990 年代到 2000 年代是大市场、大流通。价格双轨制取消,高速公路网与铁路提速把运输成本压下来,大蒜与生姜的出口额快速攀升,金乡从产地变成”买全国、卖世界”的枢纽。产地经纪人与代办体系成熟,连接起分散小农与全国市场。也是在这个阶段,”葱姜蒜周期”定型,三年左右一轮。
2010 年代之后是设施与冷链。大棚让胡萝卜实现错峰上市,产地预冷库与恒温库逐步替代土窖,气调贮藏技术引入马铃薯与洋葱。加工端同时升级,冷冻薯条、马铃薯全粉、脱水蔬菜的产能扩张,雪川、辛普森这类现代化工厂落地内蒙古与河北。
四十年走下来,产业的性质变了。过去是”能不能吃饱”,现在是”能不能存住、加工掉、卖出价”。同一亩地,种出来的东西没变,值多少钱取决于它走了哪条路。
第五章 全球坐标:荷兰的 100% 与我们的 45%
把中国根茎类放到全球坐标里,长板与短板都摆在明面上。
长板是总量。中国蔬菜产量占全球 12 亿吨的近一半,马铃薯 9,500 万吨居世界第一,大蒜 2,400 万吨占全球产量七成以上,生姜 1,100 万吨同样居首。这三个品类的中国产量,单独拿出来都能改变全球价格。
短板在种薯与产后。荷兰的马铃薯脱毒种薯覆盖率接近 100%,中国是 40% 至 50%,取中值 45%。脱毒种薯能增产 30% 至 50%、提升商品率,这 55 个百分点的差距,直接体现在单产上:荷兰马铃薯单产约 3 吨/亩,中国是 1.3 至 1.5 吨/亩。
第二个短板是机收率。中国根茎类机收率 30% 至 50%,欧美超过 90%。人工占种植成本的 30% 至 50%,机收能把这一段成本砍掉一半以上。机收率上不去,卡在地块细碎与机艺不配套。
第三个短板是预冷。中国产地预冷覆盖率不足 30%,发达国家普遍在 80% 以上。预冷是减损第一关,采后 4 小时内把温度降下来,货架期能延长一倍。这一段缺失,是 20% 至 30% 全链损耗的主要来源。
长板与短板放在一起,结论是”钱花在了前半段”。育种、种植、面积扩张投得多,采后、加工、组织投得少。荷兰的经验是反过来的:种薯与产后体系做到了极致,面积不大,产值很高。
一个具体对比能说明问题。荷兰的马铃薯产业链,从种薯到淀粉到薯条,全链条在一个国家内走完,加工率超过 50%。中国的加工率约 10%,鲜薯直接进厨房的比例远高于进工厂的比例。同样是 1 吨马铃薯,在中国卖 800 元,在荷兰做成薯条能卖到 5,000 元以上。差距不在土地,在链条。
第六章 产区:四个地带的分工
根茎类的产区高度集中,分工也清晰。
第一个是北方旱作耐贮带,包括内蒙古、甘肃、宁夏、河北、山西。主产马铃薯、洋葱、胡萝卜、萝卜。这一带光照足、昼夜温差大、病害少,适合生产耐贮的大宗货,8 月至 10 月集中上市,靠仓储卖到次年春天。
第二个是 西南山地带,包括贵州、云南、四川、重庆。主产马铃薯、红薯、生姜。这一带是二作区与冬作区,错峰上市是它的价值。毕节是西南最大的商品薯基地,云南的冬早马铃薯在 12 月至次年 3 月上市,填补北方空档。
第三个是 黄淮海平原,包括山东、河南、江苏。主产大蒜、生姜、洋葱、萝卜。金乡的大蒜、安丘的生姜、兰陵的蔬菜,都在这一带。这里的优势是集散与加工,产地市场、冷库群、出口企业密集。
第四个是 长江中下游水田带,包括湖北、安徽、江苏。主产莲藕、芋头、山药。水生根茎类是这一带的特色,洪湖莲藕、金寨山药都是地标产品。这类货不耐贮,流通半径短,做的是区域市场。
四个地带对应四种生意。北方带做的是”存着卖”,西南带做的是”错峰卖”,黄淮海做的是”集散与出口”,长江带做的是”鲜销与地标”。同一套种植技术,放到不同地带,赚钱方式完全不同。
区域分工还带来一个结果:物流方向是固定的。北薯南运、南藕北运、西薯东运,三条干线常年跑。冷链干线的成本,直接决定产区的竞争力。内蒙古的马铃薯运到广州,运费 400 至 500 元/吨,占货值的三成。这个比例决定了它能卖到多远。
产地集聚的另一面是风险集中。一个县种 50 万亩马铃薯,遇上晚疫病流行,全县减产三成。分散布局能减轻一地受灾的冲击,但会牺牲集散效率。这个矛盾没有标准答案,取决于品类:耐贮品类可以分散,鲜销品类必须集中。
第七章 马铃薯:9,500 万吨的三区格局
马铃薯是中国第四大粮食作物,也是根茎类里体量最大的单品。
2023 年产量 9,500 万吨,种植面积约 7,000 万亩,单产 1.3 至 1.5 吨/亩。纵向看,面积十年基本稳定,单产从 1 吨升到 1.4 吨,增量全部来自脱毒种薯与栽培技术。
供给按熟区分三块。北方一作区,包括内蒙古、甘肃、宁夏、河北北部,春播秋收,8 月至 10 月集中上市,产量占全国一半以上,是耐贮薯的主力。西南二作区,包括贵州、云南、四川,一年两季,错峰上市。南方冬作区,包括广东、广西、福建,冬种春收,12 月至次年 3 月上市,填补北方空档。
三个熟区的时间差,构成了全国全年的供应曲线。1 月至 3 月靠南方冬作,4 月至 7 月靠西南二作与库存,8 月至 10 月靠北方一作集中上市,11 月至 12 月靠库存。这条曲线的平滑度,取决于仓储能力。
主产省的格局也稳定。内蒙古(乌兰察布、呼伦贝尔)面积与产量双第一,甘肃定西被称为”中国薯都”,种薯与商品薯并重,贵州毕节是西南最大的商品薯基地,四川凉山、云南昭通、重庆巫溪各有一片。
单产的地区差异很大。内蒙古的脱毒薯高产田能到 2.5 吨/亩,西南山地只有 1 吨出头。这个差距一半来自品种与种薯,一半来自栽培水平。所以良种推广的重点区域在西南,不在内蒙古。
马铃薯的用途结构是三条腿:鲜食约 60%、加工约 10%、饲料与留种约 30%。加工的比例偏低,是中国与荷兰最大的差距所在。9,500 万吨里只有不到 1,000 万吨进工厂,其余都走了鲜食与饲料。
相关阅读
评论 还没有
关注飞鸿品农
公众号每周更新行业资讯、招投标与行业研究;加我个人微信可以直接聊项目。
关于我 · 慕飞鸿
我在长期从事冷链与农业产业园设计,日常工作是把农产品从产地到餐桌的每一段拆开看:田间地头怎么预冷,农批市场怎么转、冷库怎么布局、加工园区怎么落。飞鸿品农这个网站是把这些研究按分类整理出来,与诸位同行分享。
我另一个身份是建筑学背景,所以看供应链的习惯是从工程视角切入:先画框架图,再抠每个节点的参数,未来园区成功与否的关键词只有一个,就是精细化运营。
写点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