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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产业研究

5,128 万吨产量与不足五成的优果率

2026-10-25 作者 慕飞鸿 农产品流通研究 阅读 16 评论 0

第十一章 价格:6.98 元的开秤价与四段曲线

苹果的价格有很强的季节性,也有一套自己的形成机制。

2024 产季苹果(80 毫米二级以上)开秤价 6.98 元/公斤,同比跌 20.8%。倒推上一产季的开秤价:6.98 ÷ (1 – 0.208) = 8.81 元/公斤。开秤后价格一路下滑,这个走势在增产年份是常态。

苹果的价格一年分四段。第一段是开秤期(9 月至 10 月),价格最高,因为新果刚上市、市场有新鲜感、客商抢收。第二段是集中上市期(10 月至 12 月),价格下滑最快,因为供应量最大、冷库还没开始大量收购。

第三段是库存消化期(次年 1 月至 5 月),价格取决于库存消化速度,库存高则低迷,库存低则回升。第四段是清库期(次年 5 月至 8 月),价格最低,因为要清库迎接新果。

四个阶段连起来,是一条「高开低走、中间反弹、末期跳水」的曲线。理解这条曲线,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卖:有贮藏条件的避开集中上市期,没贮藏条件的尽早出手,别等价格更低。

价格的分层比曲线更值得看。同一批苹果,优果 8 至 10 元/公斤、统货 3 至 4 元/公斤、等外果 1 至 2 元/公斤,优果的价格是等外果的五到十倍。

这个倍数说明,苹果市场分成三块:高端市场买品质,批发市场买价格,加工厂买酸度。

三个市场之间不连通。优果卖不掉不会降价到统货的价位,它会被存起来或者转加工;统货卖不掉也不会变成优果。这个「不连通」是价格分层能维持的原因,也是果农必须做分级的原因:混装卖等于把优果按统货的价卖了。

价格波动有三个来源。第一是产量,增产年份跌、减产年份涨,这是最基本的影响因素。第二是库存,上一季的库存高,新季开秤价就低,因为客商手里有货、不急着收。

第三是替代品,梨、柑橘的价格会影响苹果的消费,2024 年柑橘丰产、价格低,对苹果形成了替代压力。

三个来源里产量最直接。2024 年产量增 3.4%,配合 29.9% 的贮藏率,价格下跌是必然的。这也是本文反复强调的一点:价格是结果,不是原因。

把价格下跌归因于「消费不行」,会得出「等消费回暖」的错误结论;归因于供给的集中度,才会得出「补贮藏、提优果率」的正确动作。

果农的应对有三条。第一是分级销售,优果与统货分开卖,优果走高端、统货走批发,混装是最大的浪费。第二是错峰销售,有贮藏条件的避开集中上市期,没有的尽早出手。第三是订单农业,与超市、电商签长期订单锁定价格,订单价通常低于市场高点、高于市场低点。

三条里第一条最立竿见影,因为分级不需要额外投资,只需要改变销售方式。但分级的前提是有人收:产区的收购点要分等级挂牌,否则果农分了级也卖不掉。所以分级不是果农单方面能做的,它需要收购端的配合。

一亩果园的盈亏,还要考虑「区域差异」。

山东的亩成本 4,000 至 5,000 元(人工贵、地租高),亩产 2.99 吨,亩产值 2 万元左右,净利 6,000 至 8,000 元;陕西的亩成本 2,500 至 3,000 元,亩产 1.59 吨,亩产值 1.1 万元,净利 3,000 至 4,000 元。

所以山东的亩净利更高,但投入也更高,资金回报率的差距没有绝对额那么大。

图 7 两个产季的开秤价对比

销地档口的分级陈列,价格在三层市场之间分层
6.98 元的开秤价、-20.8% 的跌幅、四段价格曲线,三个事实说明苹果的价格不是随机的。产量、库存、替代品三个变量决定价格的位置,果农能控制的只有分级与时机。

第十二章 加工:浓缩汁的周期与兜底功能

苹果加工是产业的泄洪口,鲜果卖不掉时,加工厂接住了。

中国的苹果加工比例在 15% 至 20%,主要用于生产浓缩苹果汁。对比一下:波兰的加工比例超过 50%,美国在 40% 左右,中国的比例偏低。

原因有两个:一是鲜食消费大,中国人均苹果消费 30 公斤/年,以鲜食为主;二是加工品利润薄,浓缩汁的价格受国际市场影响大。

中国是全球最大的浓缩苹果汁出口国,出口量占全球贸易量的一半以上。产业链是:等外果 → 清洗破碎 → 压榨 → 浓缩 → 灌装 → 出口。

成本结构可以算。加工一吨浓缩汁需要 7 至 8 吨鲜果,按等外果 1.5 元/公斤算,原料成本 10,500 至 12,000 元。浓缩汁价格在 1,200 至 2,000 美元/吨,折 8,500 至 14,200 元。

原料成本接近售价,毛利很薄,这就是为什么浓缩汁企业的毛利率常年在 10% 至 25% 之间波动。

浓缩汁的价格有明显的周期,长度约 3 到 5 年。驱动机制是「中国减产 → 全球浓缩汁供应减少 → 价格上涨 → 中国增产 → 供应增加 → 价格下跌」。这个周期的特殊性在于,中国是最大的生产国与出口国,中国的产量直接决定全球价格。

这在农产品里是很少见的定价权。

但这个定价权是「量的定价权」,不是「价的定价权」。中国能决定全球供应多少,但价格由国际买家的库存与需求决定。所以中国的果汁企业经常出现「增产不增收」:产量上去了,价格跌下来,收入没变。

加工升级有三个方向。第一个是 NFC 果汁(非浓缩还原),保留原果汁的风味与营养,价格是浓缩汁的三到五倍,国内需求在增长。第二个是果干与果脆,苹果脆片是近年增长快的零食品类,附加值高于浓缩汁。

第三个是 果胶与膳食纤维,从苹果渣中提取果胶,是食品工业的原料,附加值很高,国内的提取环节几乎空白。

三个方向里第一个最容易推,因为 NFC 的生产线可以由现有浓缩汁线改造;第三个潜力最大,但技术门槛高。真正的难点在市场:NFC 需要冷链配送,货架期短,渠道成本高;果胶需要下游客户的认证,周期长。

加工对产业的意义,不只在利润,在兜底。当鲜果市场过剩、统货价格跌到成本线以下时,加工厂是唯一的买家。2024 年等外果 1 至 2 元/公斤的收购价,看似很低,但如果没有加工厂,这些果子只能烂在地里。

所以加工比例越高,鲜果市场的价格底部就越稳。

这一条解释了为什么波兰的苹果产业比中国稳定:它的加工比例超过 50%,一半的果子有兜底出口,鲜果价格不会因为过剩而崩。中国要提高产业的稳定性,加工比例这一环被低估了。

15% 至 20% 的加工比例、10% 至 25% 的毛利、3 到 5 年的周期,三个数字说明苹果加工是「薄利但必需」的环节。它的价值不在赚钱,在给鲜果市场兜底。想让它赚钱,只能往 NFC 与精深加工走。

第十三章 出口:100 万吨的去向

中国苹果的出口,量不小但占比不高。

年出口量约 100 万吨,占产量的 1.95%。这个比例说明苹果是内需型产业,出口只是补充。出口额约 10 至 15 亿美元,按 100 万吨算,出口单价 1,000 至 1,500 美元/吨,折 7 至 10 元/公斤。

这个单价高于国内统货价、低于国内优果价,说明出口的主要是中等品质的果子。

三个出口市场。第一个是东南亚,越南、泰国、菲律宾、印尼、马来西亚,这些国家温带水果产量有限,中国的价格有优势,运输距离短、成本低。第二个是俄罗斯与中亚,新疆、陕西的苹果经陆路口岸出口,运输便利。

第三个是 南亚与中东,印度、孟加拉、阿联酋,增长潜力大但检疫要求复杂。

三个市场加起来只占产量的 2%,所以出口对国内供需的影响有限。它真正的意义在价格信号与标准倒逼:出口要求的果径、糖度、农残标准,比国内批发市场严格得多,能做出出口的基地,其管理水平与优果率都明显高于同行。

出口的瓶颈有三个。第一是检疫准入,每个国家的准入品种、检疫处理方式、包装厂注册要求都不同,谈判周期长,且容易被其他因素影响。第二是标准,出口要求严格,国内的统货达不到,能做出口的只有少数基地。

第三是品牌,中国的出口苹果多数是贴牌或散货,没有自己的品牌,同样一箱苹果,贴国外零售商的牌子能卖更高的价。

三个瓶颈里第二个最影响规模,第三个最影响价格。标准是当期问题,品牌是长期问题。所以短期能改善的是标准化:把出口基地的分级、包装、检测做扎实,先拿到订单,再谈品牌。

出口的机会有三个。第一是 RCEP 红利,东盟市场的关税下降、通关便利化提升。第二是冷链通道,中老铁路、中欧班列提供了新的运输方式,时间比海运短、成本比空运低。第三是品种差异化,中国的早熟品种能填补东南亚市场的空白期。

三个机会里第二个最实在。运输时间缩短一周,损耗能降好几个百分点,这对鲜果出口的意义比关税更大。一条铁路改变的是一个产区的区位价值:云南、陕西的苹果通过铁路南下,比走海运到东南亚快十天以上。

把出口与内销放在一起看,出口不构成独立的增长引擎,它是国内标准化能力的溢出。国内的分级做得好、标准执行得严,出口自然能做起来;国内的统货卖惯了,出口就只能做低端散装。

图 8 鲜果、加工与出口的比例
100 万吨、1.95% 的产量占比、7 至 10 元的出口单价,三个数字说明出口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想做出口,先解决标准与品牌,别指望靠低价走量。

第十四章 期货:鲜果做成标准品的尝试

苹果期货 2017 年 12 月 22 日在郑州商品交易所上市,是全球第一个鲜果期货品种。这件事的意义不只在金融,它第一次给鲜果定义了「标准品」。

鲜果做期货,难度比粮食大得多。第一个难点是标准化:苹果的大小、颜色、糖度、硬度都有差异,交割标准要划得很细,郑商所的标准是 80 毫米以上,色泽、硬度、糖度都有明确要求。

第二个难点是耐储性:苹果能存几个月,但品质会变化,交割月的品质与入库时不同。第三个难点是检验:糖度、硬度要靠仪器检测,一批货要抽检多少、怎么判定,都要定规矩。

这三个难点,都是「把非标品变成标准品」的难题。期货市场用一套交割标准,强行把苹果分成了「符合标准」与「不符合标准」两类。这个分类对产业的冲击,比期货本身的价格发现功能更深远:它第一次让「标准」有了明确的价格。

苹果期货的功能有三个。第一是价格发现,远月合约给出了市场对下一产季的价格预期,这个预期比任何调研都及时。第二是风险管理,贸易商与冷库可以用期货锁定库存的贬值风险,果农可以通过「保险加期货」锁定最低售价。

第三是标准引导,交割标准倒逼产区的分级与检验能力提升。

三个功能里第三个被低估。为了做出符合交割标准的货,产区的冷库开始配硬度计、糖度计,开始做严格的入库分级。这些动作在期货上市前是没人做的,因为「反正混着卖」。标准一旦与价格挂钩,配套能力就自己长出来了。

期货也有局限。第一是交割量小,苹果期货的实际交割量相对持仓量很小,多数交易是平仓了结,所以它对现货价格的约束作用有限。第二是参与结构,产业客户的持仓占比不高,投机资金占比大,价格波动容易被放大。

第三是合约设计,交割标准定得严,能符合标准的货少,容易引发挤仓。

对产业来说,期货最实用的场景在「保险加期货」,投机只是附带。果农买一份价格保险,保险公司用期货或场外期权对冲,果农就有了保底价。这个模式在陕西、甘肃已经开始试点,覆盖的亩数还不多,但它解决了一个老问题:果农没法承受价格的大起大落。

这件事的产业含义是:苹果从「靠天吃饭的农产品」向「有金融工具的工业品」靠了一步。这一步走得稳不稳,取决于两个条件:标准能不能被产业接受,保险成本能不能被果农承担。两个条件都满足,这个工具才真正落地。

优果率的分级标准,产区之间并不统一。同样是「80 毫米以上一级果」,陕西的着色度要求 80%,山东部分产区要求 70%,收购商的实际判定还要看果形与果锈。标准不统一的结果是:跨省调货时等级对不上,价格谈不拢。

这一条是苹果流通里的隐性摩擦成本,行业里叫「等级打架」。

2017 年 12 月上市、80 毫米的交割标准、有限的交割量,三个事实说明苹果期货最大的贡献在标准品定义,价格发现反而次要。标准一旦与价格挂钩,产区的分级与检验能力就自己长出来了。

第十五章 品牌:烟台、洛川与阿克苏的三条路

苹果是中国农产品里品牌化起步最早的品类,也是走得最曲折的。

区域公用品牌有三个典型。烟台苹果是最早的,1980 年代就开始做出口与品牌,底子是胶东半岛的传统优势区与完善的加工出口体系。洛川苹果是后起的,凭渭北高原的品质优势与政府推动,2010 年之后快速上升。

阿克苏冰糖心是差异化的样本,靠「冰糖心」这个可视化的品质特征打开市场,价格常年高于内地统货。

三个品牌的路径不同。烟台靠历史与出口,洛川靠品质与政府,阿克苏靠差异化特征。三条路的共同点是:都建立在一个「别人拿不走的东西」上,烟台是加工出口体系,洛川是黄土高原的气候,阿克苏是阿克苏河的水土。

区域公用品牌的困境是公地悲剧。品牌是公共的,产区内谁都能贴这个标,品质参差不齐;一旦出现质量问题,整个品牌受损,但没人负责。授权制能缓解问题,不能根治,因为监管成本高、违规收益大。

企业品牌的门槛更高。第一是品质稳定,消费者买你的牌子是因为上次买得好,一次品质波动客户就流失;第二是供应链,要保证全年供应,必须有多个产区的基地或足够的储藏能力;第三是渠道,进商超要进场费、推广费、回款周期支持,资金压力大。

三个门槛叠加,能做企业品牌的苹果企业很少。

这就形成一个尴尬的局面:区域品牌有认知但没人负责,企业品牌有人负责但做不大。中国苹果的品牌化,卡在能承担全链条责任的主体上。

溢价能力可以量化。区域公用品牌的溢价在 20% 至 50%,企业品牌的溢价跨度更大,20% 至 100%。溢价的上限取决于品牌认知的强度:全国性品牌高于区域性品牌,高端渠道高于农贸渠道。

地理标志是品牌的基础,不是品牌本身。它只解决「是不是这个地方产的」,不解决「品质好不好」。同一产区的果子,品质差别还是很大。把地理标志当品牌用,最后一定是溢价被透支、品牌被做烂。

真正跑通的路子是「地理标志加企业运营」:地理标志提供产地背书,企业负责标准、分级、渠道与责任。这个逻辑在苹果上还没有特别成功的样本,但在柑橘(褚橙)与猕猴桃(佳沛)上都验证过。

苹果要复制这条路,需要的是愿意在产区扎根十年以上的企业,而不是一季一收的贸易商。

20% 至 50% 的区域品牌溢价、三个产区的三条路径,说明苹果品牌化的基础已经有了,缺的是承担全链条责任的主体。区域品牌有认知没人负责,企业品牌有人负责做不大,这个夹缝就是中国苹果品牌化的真实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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