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产业研究
5,128 万吨产量与不足五成的优果率
第六章 品种结构:红富士的七成
中国苹果的品种结构,比任何国家都单一。红富士占栽培面积与产量的 70% 以上,行业口径在 70% 至 75% 之间。
这个比例在全球范围内都罕见。美国的品种结构是嘎啦、红元帅、富士、蜜脆等多品种并存,单一品种的占比很少超过 30%。日本是富士的原产国,富士占比也只有四成左右。
为什么是富士,原因有三层。第一层是品质,富士糖度高、耐储藏、果肉脆,符合中国消费者的口味偏好,特别是它的储藏性好,普通冷库能存半年,气调库能存八个月。第二层是价格,富士的收购价长期高于其他品种,果农愿意种。
第三层是产业链,富士的收购、分级、储藏、包装体系最成熟,收购商最多,卖得掉。
三层形成正反馈:种的人多,收购商就多;收购商多,种的人更多。这个循环一旦启动,别的品种就很难挤进来,因为收购商不愿意为小众品种单独设点。
代价有三个。第一是上市期集中,富士的成熟期在 10 月上中旬,全国同时在此时采收,供应量瞬间放大,价格必然下压。第二是风险集中,一个品种遇到病害或气候异常,全行业受损,2018 年的花期冻害就是因为富士的种植区域集中在同一片气候带。
第三是消费分化跟不上,年轻消费者对酸甜比、果个小、即食性的需求在变化,富士的大果、高甜、耐储不完全匹配。
品种调整有三个方向。第一个是早中晚熟搭配,早熟品种(嘎啦、美八)8 月上市,中熟(红星、华冠)9 月,晚熟(富士)10 月,搭配能把上市期拉长三个月。第二个是特色品种,瑞阳、瑞雪、秦脆这些国产新品种在糖度、香气、抗病性上有突破,正在推广。
第三个是 加工专用品种,高酸度品种适合做浓缩汁,出汁率高、成本低,国内的果汁加工专用品种几乎是空白。
三个方向里,第一个最容易推,因为不改变现有的销售体系;第三个最难,因为要重建加工链条。而真正的难点在第二个:新品种推广要过三关,育种关、区试关、市场关,一关不过就烂在苗圃里。
国内登记的苹果新品种有几百个,真正推广开的不到十个,这个比例说明品种创新还有技术的关口没过。
现实约束是品种更新的成本由谁承担。一个新品种从引种到量产,要五到八年,这期间果农要承担减产与试错的风险。所以品种更新的主体只能是企业或者有补贴的示范基地,散户跟不动。
矮砧密植的推广还带出一个配套难题,支架系统。矮砧树的根系浅、干性弱,必须靠水泥柱与钢丝做支架,一亩的支架投入在 2,000 至 3,000 元。
这笔钱不算在建园成本里最容易被漏掉,实际上一套完整的矮砧园(苗木、支架、滴灌、整地)投入在 1.2 万元/亩以上,比很多果农预估的高一倍。
第七章 成本结构:套袋是苹果独有的开销
苹果的种植成本里,有一项是其他水果没有的:套袋。
套袋是在幼果期给每个果子套上纸袋,采摘前再摘袋上色。目的有三个:防病虫害,袋子隔开了果面与农药、病虫;改善外观,套袋的果子表皮细腻、着色均匀;减少农药残留,符合出口标准。
三个目的里,第二个最直接,不套袋的苹果表皮粗糙、有果锈,在市场上卖不上价。
套袋的成本可以算到个。纸袋 0.05 至 0.1 元/个,一亩盛果期的苹果园留果量在 1.5 万至 2 万个,按 0.075 元中值算,一亩袋子成本 1,125 至 1,500 元。
这只是材料费,人工是大头:一个工人一天能套 3,000 至 4,000 个袋,一亩要 4 到 6 个工日;摘袋再花 2 到 3 个工日。按日工价 120 元算,套袋人工 480 至 720 元,摘袋人工 240 至 360 元。
材料加人工,一亩套袋总成本 1,845 至 2,580 元。
这个成本占多大比例?全国苹果的平均亩成本在 2,000 至 3,500 元,按中值 2,750 元算,套袋占 67% 至 94%。这个比例高得惊人:苹果种植成本里最大的一块,花在了让它好看上。
免套袋的尝试这几年在推,用喷洒果面保护剂替代套袋。优势是省人工,一亩能省 1,800 元以上;劣势是外观不如套袋果,果锈多、着色不均。在高端市场套袋果仍有溢价,消费者认那个外观;在低端市场,免套袋果的价格劣势不明显。
所以免套袋的推广是分层的:走批发市场的果园可以试,走精品渠道的不敢试。
套袋的成本由消费者的眼睛决定,技术门槛很低。消费者在货架上挑苹果,第一眼看的是外观,糖度排在后面。外观值钱,套袋就有价值;外观不值钱,套袋就消失。
所以免套袋能不能推广,取决于零售端愿不愿意做「丑苹果」的货架,而不取决于栽培技术。
成本优化的方向有三个。第一个是矮砧密植,密植园便于机械化,修剪、打药、采收的人工能省三成。第二个是水肥一体化,滴灌加施肥罐,节水节肥三成,还能省人工。第三个是机械替代,割草机、打药机、采摘平台,能替代一部分人工。
三个方向的共同点是用资本替代劳动,劳动力越贵,这条路越走得通。
但机械替代有一个前提:园子得规整。乔化老园的树形高大、株行距不齐,机械进不去;矮砧密植园的行距统一、树高可控,机械才用得上。所以「机械化」不是一个独立的动作,它是栽培模式改造的副产品。不改模式,买再多的机械也进不了园子。
第八章 一亩果园的盈亏
把成本与收入合起来算,才能判断苹果种植还有没有钱赚。
按全国平均亩产 1.80 吨、开秤价 6.98 元/公斤算,亩产值 12,564 元。扣掉亩成本 2,750 元,亩毛利 9,814 元。
但这 9,814 元里包含了果农自己的劳动。苹果的用工量在每亩 30 至 40 个工日,按 120 元/工日算,自有劳动的折算成本 3,600 至 4,800 元。扣掉自有用工,亩净利 5,000 至 6,200 元。
这个数字看起来还不错,但要考虑两个变量。第一个是大小年:苹果有隔年结果的习性,大年产量高、小年产量低,两年的平均才是真实水平。按大年 2.2 吨、小年 1.4 吨算,两年平均 1.8 吨,正好等于全国平均,所以单看某一年的收入会失真。
第二个是 价格波动。2024 年开秤价跌 20.8%,亩产值直接少了 2,600 元,净利压到 2,400 至 3,600 元。如果再遇上冰雹或者花期冻害,减产三成,亩产值掉到 8,800 元,扣掉成本与自有工,净利只剩 1,000 元出头。
把这两个变量合起来看,苹果种植的真实收益是「三年一个周期,一年赚、一年平、一年亏」。平均下来一亩净利三五千元,这就是一个十亩地农户的年收入:三五万元。这个收入水平,与外出务工的差距不大,但工作强度与风险大得多。面积在减的真实原因,就在这里。
成本里还有一项容易漏掉:更新改造的摊销。果树有盛果期与衰老期,富士的盛果期大约 15 到 20 年,之后要更新。更新的成本(挖树、整地、买苗、养树三到五年不结果)摊到每年,大约 500 至 800 元/亩。
把这一项算进去,亩净利要再扣掉一成到两成。
收益里也有一项没算进去:副产物。苹果的修剪枝条可以做菌棒、生物质燃料,一亩能卖一两百元;落果次果可以做果汁,一吨几百元。这些收入零散,但加起来能抵掉一部分农资成本。产区的合作社如果能把副产物统一收起来,一亩能多收三五百元。
把一亩果园的成本与流通端的成本放在一起,会看到一个刺眼的比例:果农一亩赚三五千元,零售端卖这 1.8 吨能赚五千到七千元。价值分配的重心不在生产端,这与水果行业的整体格局一致。
红富士的耐储性是一把双刃剑。它让苹果能卖到次年 8 月,也让「存货赌后市」成了产区的普遍行为。赌对了赚一笔,赌错了血本无归。
所以苹果的价格波动,有一部分是「库存决策」造成的,不是产量造成的:同样是 5,000 万吨产量,如果入库比例高、大家都赌后市,价格就会先跌后涨;如果入库比例低、大家都急着卖,价格就会一路下行。
第九章 优果率:最值钱的一个指标
优果率是苹果产业最核心的指标,它决定果农赚不赚钱,比产量重要得多。
优果率指符合高端市场标准的果子占比,标准是果径 80 毫米以上、着色度 80% 以上、无病虫害、无机械伤。中国的优果率在 30% 至 50%,取中值 40%;发达国家的优果率在 70% 至 80%,差距 30 到 40 个百分点。
价格差是 1 至 3 倍。具体价格带:优果(80 毫米以上一级果)8 至 10 元/公斤,统货 3 至 4 元/公斤,等外果 1 至 2 元/公斤(走加工)。
按 40% 优果、40% 统货、20% 等外算,加权均价 0.4×9 + 0.4×3.5 + 0.2×1.5 = 3.6 + 1.4 + 0.3 = 5.3 元/公斤。
如果优果率提到 60%(优果 60%、统货 30%、等外 10%),加权均价 0.6×9 + 0.3×3.5 + 0.1×1.5 = 5.4 + 1.05 + 0.15 = 6.6 元/公斤。
优果率提高 20 个百分点,均价提高 24.5%。这个杠杆比提高产量有效得多:产量提 20% 需要改栽培模式、投几万元;优果率提 20 个百分点,多数情况下只需要改管理。
优果率低有四个原因。第一是品种,富士本身容易有果锈、容易裂果,优果率受品种特性限制。第二是管理,疏花疏果不到位,留果太多,单果分不到足够营养,个头小、品质差。第三是气候,花期冻害、生长期冰雹、成熟期连阴雨,都会大幅拉低优果率。
第四是采收,采收期把握不准,早了糖度不够,晚了硬度下降。
四个原因里,第二个最可控。疏花疏果是技术活,按 20 至 25 厘米留一个果,控制负载量,让每个果都长到 80 毫米以上。做到位,优果率能提高 10 到 15 个百分点。
2024 产季各产区受极端天气影响较小,优果率较上一产季有所提高。这个提高直接反映在价格上:虽然开秤价整体跌 20.8%,但优果的价格跌幅小于统货,优果的溢价在扩大。市场在分化,总量过剩时统货没人要,优果还是有人抢。
这个现象对果农的含义直接:在总量过剩的阶段,追加产量是无效动作,提高优果率才是有效动作。而提高优果率的三个动作(间伐减密、疏花疏果、铺反光膜)成本都不高,主要是人工,是投入产出比最高的技术措施。
三个动作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项,间伐。间伐要砍树,果农心疼:一棵树长了十几年,砍掉就是砍收入。但间伐之后剩下树的果子个头更大、着色更好,一亩的总收入往往更高。这个「减法比加法赚钱」的道理,讲了很多年,真正动手的农户还是少数。
第十章 贮藏:29.9% 与 70% 的错配
苹果是耐储水果,贮藏能力决定了销售周期,也决定了价格曲线。
陕西 2024 年苹果产量 1,449.85 万吨,贮藏能力 433.74 万吨,占产量的 29.9%。按库型分,机械冷库 465.21 万吨(含其他果品)、气调库 55.68 万吨,气调库的比例只有 11.9%。
气调库能把苹果存 8 个月以上,普通冷库只能存 4 到 6 个月,所以这 11.9% 才是真正能跨年销售的产能。
按 29.9% 的贮藏率算,70.1% 的苹果必须在新果季卖掉,即 1,016 万吨。新果季是 9 月到次年 1 月,五个月,1,016 万吨分到五个月,每月 203 万吨。这个量级的集中供应,价格没有任何支撑。
全国的情况类似。全国冷库总容量由约 3,700 万吨(含所有农产品),苹果的贮藏能力大约占产量的三到四成,与陕西的比例接近。所以「七成苹果必须当期卖掉」属于整个产业的普遍状态。
贮藏的价值在于时间差。10 月采收时统货 3 元/公斤,存到次年 4 月能到 4.5 元/公斤,名义价差 1.5 元。但贮藏有成本:冷库费 0.1 至 0.3 元/斤·月,按 0.2 元算,六个月是 1.2 元/斤,折 2.4 元/公斤。
价差 1.5 元、成本 2.4 元,净亏 0.9 元/公斤。
这是 2024 年的实际情况:贮藏不赚钱。原因是开秤价相对后市偏高,存到后市反而亏。这也是为什么冷库经营者在收购季特别谨慎,宁可不收,也不愿意高价入库。
贮藏什么时候赚钱?条件是「新果季价格低于后市价格,且价差大于贮藏成本」。这个条件在减产年份容易满足:减产时新果季供应紧张,价格已经很高,如果后市继续涨,贮藏就赚钱。在增产年份条件相反,2024 年产量增 3.4%,供给宽松,贮藏亏损。
所以贮藏是一门「看年份」的生意。这个判断对产业的含义是:不能指望靠建库来稳定价格。库建得再多,如果入库成本高、后市涨不上去,存了也是亏。决定价格的是当年的产量与入库成本,库容不起决定作用。
贮藏能力不足还会放大价格的波动幅度。因为七成的果子必须在五个月内卖掉,这五个月的价格承受了全年的供给压力;等到库存消化完,供给突然变少,价格又反弹。一跌一涨之间,波幅被放大了一倍。
如果有足够的贮藏能力把供给摊到十二个月,波动就会小得多。
这也是为什么「产地冷藏保鲜设施建设」被连续多年列入农业投资重点:它帮果农多赚一点,也从机制上削弱价格的季节性波动。
套袋的成本有一笔隐性成本,纸袋的采购回款周期。产区的纸袋多数是赊销,果农收果后付款,一亩 1,200 元的袋子钱,实际是经销商垫资,利息折算进去大约多花 5% 至 8%。所以套袋的真实成本比表上高,而这部分成本从不出现在任何统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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