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猪产业链整体研究
一头猪的 1.5 万亿与它的周期
第六章 上游一:饲料的成本第一来源
饲料是生猪产业最大的上游,也是成本的第一来源。
2024 年饲料行业总产值 12,620.8 亿元,同比下降 10%;总产量 31,503 万吨,其中猪饲料 14,391 万吨。
产值降幅远大于产量降幅,说明单价在下行,主要原因是玉米与豆粕价格回落:玉米均价跌 14.8%、豆粕跌 21.4%。
饲料的毛利率只有 8% 至 10%,是全链最薄的环节之一。薄利的原因有两个:产品标准化程度高、配方透明,同质化竞争激烈;客户集中度高,大型养殖企业具备自建饲料厂的能力,议价能力强。
格局上,饲料的集中度高于养殖。头部企业通过规模采购降低原料成本、通过配方技术提升溢价、通过配套服务绑定客户,中小饲料厂的生存空间在收窄。年产百万吨以上的集团 34 家,合计产量占比 55%,这个集中度在农业各环节里算高的。
饲料与养殖的关系正在变化。过去是”饲料厂卖料、养殖户买料”,现在是”养殖企业自建饲料厂”,牧原、温氏的自供比例都很高。这个变化对独立饲料厂是挤压,因为最好的客户变成了竞争对手;对养殖企业是降本,因为饲料的加工毛利被内部化了。
这个变化的连锁效应是,饲料的商品化率在下降。当牧原 7,160 万头、温氏 3,018 万头的饲料基本自供,市场上可以交易的饲料就少了一大块,独立饲料厂只能去抢剩下的中小客户。
饲料行业未来五年的增长,一半靠自配料替代,一半靠出海,靠国内商品料市场的自然增长已经不现实。
毛利率垫底这件事的反例是,区域性的小型屠宰厂,毛利率有时能到 10% 以上。原因是它的”屠宰”里包含了批发与配送,它把白条直接送到肉摊,赚了两段钱。
比较毛利率必须看业务边界,把屠宰与批发打包算的企业,毛利率自然比纯代宰的企业高。
种源差距的追赶方式是”买断性能”。头部企业从国外引种,然后用自己的管理体系把性能发挥出来,PSY 能做到 30 以上。这条路比自建育种快,但受制于引种限制与疫病风险。
中国的种源策略是”两条腿”:一条是引种加管理,短期见效;一条是自主育种,长期安全。
饲料与养殖的边界移动,观察指标是,商品饲料的外销比例。当头部养殖集团的自供比例超过 70%,商品饲料的市场就只剩中小场,这个市场的规模在 1.5 亿吨左右,且逐年萎缩。
独立饲料厂的战略选择只有两个:出海(去渗透率低的地方)或者转型(做水产、宠物、反刍这些自供比例低的品类)。
第七章 上游二:种源、PSY 与豆粕
种源是成本竞争力的源头,中国与发达国家的差距主要在这里,而 PSY 是衡量这个差距最直接的尺子。
中国行业平均 PSY 为 25 至 28,头部企业超过 30,丹麦、荷兰超过 30,部分优秀场可达 32 以上。
差距的来源有三:育种体系,丹麦有国家级种猪测定站与遗传评估体系,中国以企业自建为主、数据积累不足;种猪质量,高遗传价值的种猪仍部分依赖进口;管理水平,批次化生产、仔猪护理这些细节影响 PSY 的实际达成。
种源差距的成本含义是每公斤 1 至 2 元。PSY 从 25 提到 30,仔猪成本下降约 15%,折合完全成本下降约 0.8 至 1.2 元/公斤。这是头部与中小场成本差距的重要来源,也是行业分化的技术根基。
豆粕是另一个上游变量。中国大豆高度依赖进口,豆粕价格受国际市场、汇率、贸易政策影响,波动幅度大于玉米。豆粕在猪料中占比通常 15% 至 20%,价格每涨 10%,饲料成本上升约 2%,传导到养殖成本约 1.1%。
低豆日粮是应对这条主线:通过添加合成氨基酸(赖氨酸、蛋氨酸、苏氨酸、色氨酸)弥补豆粕减少后的氨基酸缺口,在保证生长性能的前提下降低豆粕用量。2024 年全国饲料豆粕用量下降 4.7%。
推广有三个条件:氨基酸工业成熟(价格与供应稳定)、配方技术积累(不同生长阶段的氨基酸需求不同)、养殖端接受度(配方变化影响料肉比与肉质,需要验证)。三个条件目前基本具备,低豆日粮已经从应急措施转为常规技术。
动保是上游的第三个变量,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个。兽药疫苗与死淘成本合计约占养殖成本的 10%,这一比例在非瘟后上升,因为生物安全投入增加。
动保行业门槛高、毛利高,兽药疫苗的研发周期长、审批严格,头部企业毛利率可达 40% 以上,但市场规模远小于饲料,属于小而美的环节。它与养殖的关系是共生的:疫病风险高时需求上升,风险低时需求下降,这个特征使动保的周期与养殖部分对冲。
养殖 19.21% 这个数字的构成值得拆开。
牧原 2024 年养殖毛利率 19.21%,其中约 12 个百分点来自猪价(16.5 元对 14 元成本),7 个百分点来自成本优势(行业平均 13.95 元对牧原 14 元,其实牧原的成本并不比行业平均低很多)。
毛利率的高低,一半看行情、一半看成本,行情那部分不可控,成本那部分才是能力。
动保这个环节,因为它的商业模式跟饲料完全不同。动保卖的是”风险的对价”,客户买的是”不出事”;所以它的定价不跟成本走,跟疫病风险走。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动保的毛利率能有 40%,而饲料只有 8%:一个卖保险,一个卖面粉。
种源的政策变量是,核心育种场的认定。国家从 2021 年开始认定国家核心育种场,给予补贴与技术支持,目的是建自己的遗传评估体系。这件事的难点不在钱,在数据共享:企业愿不愿意把种猪的性能数据交上来。
没有共享数据,遗传评估就做不准,育种进展就慢。所以种源自主的最大障碍是组织,不是技术。
第八章 1.5 万亿的盘子和量价结构
生猪产业链的整体规模约 1.5 万亿至 1.6 万亿元。
测算路径是:出栏 70,256 万头乘均重 125 公斤乘均价 16.5 元/公斤,养殖端产值约 1.45 万亿元;叠加屠宰加工增值、冷链流通与肉制品制造,整体到 1.5 至 1.6 万亿。
这个量级在中国农业里极为特殊。它是第一产业中体量最大的单品类产业链之一,相当于农林牧渔业总产值的十分之一。规模之大,使生猪成为少数具备独立产业周期的农产品,价格波动会传导到 CPI、影响货币政策,这也是产能调控政策存在的原因。
规模测算有两个坑。第一,1.5 万亿是产值口径,包含养殖、屠宰、加工、流通的重复计算,不是终端消费额。第二,这个数字随价格波动,猪价每变动 1 元/公斤,规模变动约 700 至 800 亿元。
看到”产业链规模增长”时,要先分清是量的增长还是价的增长。
2024 年的特征是量价双降,但两头的降幅不一样。量方面,出栏 70,256 万头较 2023 年的 72,662 万头下降 3.3%,猪肉产量 5,706 万吨下降 1.5%,产量降幅小于出栏降幅,说明出栏均重提升。
价方面,全年生猪生产者价格同比 +9.0%,但出栏均价仍在 16.5 元/公斤左右,低于 2022 年的反弹高点,价格上行主要发生在下半年,上半年仍在亏损区间。
量价组合的结果是市场规模小幅回落但维持高位,头均盈利 214 元,属于微利年景。这个组合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出栏量降 3.3%、价格涨 9.0%,两个方向相反,说明产能去化已经传导到供给端,但需求的疲软把价格的涨幅压住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供给收缩、需求更弱”的组合。
背后的结构性因素是消费见顶。人均猪肉消费 28.1 公斤,同比下降 7.8%,连续两年回落。下降的原因有三重:健康饮食减少红肉摄入、禽肉与水产替代、人口老龄化带来总量收缩。
三条里,第一条是可逆的(观念会变),后两条是不可逆的(人口结构与替代趋势)。所以消费的下行是趋势性的,不是周期性的。
代养费 230 至 300 元的定价,本质是”当地务工收入加资产折旧”。
一个代养户养 1,000 头,一年两批,代养费收入 46 至 60 万元;扣掉两个劳力的机会成本(按每人每年 6 万元计,12 万元)、猪舍折旧(100 万元投资、10 年折旧,10 万元)、水电维修(5 万元),净利 19 至 33 万元。
这个水平比进城打工略好,所以代养户的主体是 40 至 55 岁的返乡农民,年轻人不愿干。
1.5 万亿的产值里,有大约六成集中在养殖端。这个结构意味着,产业链的波动主要由养殖端决定:养殖赚钱,全链的现金流就宽松;养殖亏钱,全链都在收缩。
“猪价决定一切”这个说法在产业链层面是成立的,它通过回款周期、库存、投资传导到饲料、屠宰、设备等所有环节。
第九章 供需平衡:99% 自给率下的紧平衡
生猪供需平衡有一个特点:自给率极高,缺口与余量都很小。
进口方面,2024 年 12 月进口猪肉 9.16 万吨,占国内消费不足 1%,自给率超过 99%。这个结构意味着国内市场基本封闭运行,国际价格对国内影响有限。
出口方面,中国猪肉出口量极小,主要面向港澳与东南亚,对总量影响可忽略。
供需平衡的关键变量在国内产能。能繁母猪存栏决定 10 至 14 个月后的出栏量,政策设定的 3,900 万头对应约 7 亿头的年出栏。
2024 年末存栏 4,078 万头,高于目标 4.6%,意味着未来供给仍有小幅过剩的压力。
缺口的调节主要靠价格。价格上行抑制消费、刺激补栏;价格下行刺激消费、抑制补栏。这个机制在自给率极高的市场里运作得比较充分,也是猪周期形成的微观基础。但它的调节速度受时滞限制:价格信号到供给变化要 10 至 14 个月,这期间的超调不可避免。
的变量常被忽略是,进口的”边际调节”作用。虽然进口只占 1%,但在猪价高位时,进口量能翻倍,起到平抑价格的作用;在猪价低位时,进口几乎停止。所以进口是”影响边际”的因素,它对价格的心理作用大于实际作用。
农户位置的变化的后果是,养殖的”知识传承”断了。散养户要自己判断配种时机、饲料配比、疫病征兆,这些经验靠父子、邻里传递;代养户只需要按公司标准执行,经验不再积累。十年之后,中国可能找不到几百万懂养猪的农户,只剩几万个懂管理的场长。
这个变化对行业的效率是好事,对乡村的产业格局是坏事。
量价双降的年份,屠宰反而受益。因为猪价低时,屠宰的价差扩大,头均毛利改善;同时产区猪源充足,产能利用率提升。所以产业链的利润在周期中有”轮动”:猪价高时养殖赚,猪价低时屠宰赚。
理解这个轮动,就能理解为什么大企业都在做全产业链:是为了在周期中总有一段在赚钱。
第十章 政策:产能调控的三级预警
产能调控是近年最重要的政策工具,核心是能繁母猪存栏的区间管理。
2024 年修订的《生猪产能调控实施方案》把正常保有量目标从 4,100 万头调减至 3,900 万头。调减的原因有两个:PSY 提升,同样的母猪能提供更多仔猪;消费见顶,需求端的支撑减弱。
这两个原因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不需要那么多母猪了。
方案设定了三级预警:存栏处于正常保有量的 95% 至 105% 为绿色区间,85% 至 95% 为黄色区间(减产预警),低于 85% 为红色区间(过度减产)。不同区间对应不同的政策响应,包括信贷支持、补贴、收储。
机制的设计意图是逆周期调节。价格高时养殖户倾向扩栏,政策通过预警提示风险;价格低时养殖户倾向淘汰,政策通过支持稳定产能。目标是削峰填谷,而不是消除周期。
政策的有效性有一个前提:规模场要占主体。散户时代的调控很难落地,因为政策管不到几千万个农户的补栏决策;规模化率到 70% 之后,政策可以通过几百家规模场的行为影响全国产能。这是产能调控在 2021 年之后才开始见效的结构性原因。
政策的局限也要说清。它管得住存栏量,管不住 PSY;管得住母猪数量,管不住出栏体重。当行业通过提升 PSY、压栏增重来提高产出时,同样的母猪存栏对应的供给会更多,调控的基准就要跟着调整。
这也解释了 2024 年为什么要把目标从 4,100 万头下调到 3,900 万头。
饲料的 8% 至 10% 毛利率,是”加工费”性质的毛利,不是”品牌溢价”性质的毛利。加工费性质的毛利有一个特点:随产能利用率波动,利用率高时毛利不变但净利上升,利用率低时毛利不变但净利转负。
饲料企业的毛利率看起来稳定,净利率却能差好几倍,差别全在开工率上。
自给率 99% 的结构,隐含的风险是,一旦国内出现重大疫情,没有进口可以补。所以国储冻猪肉的收储与投放机制很重要,它是唯一的”缓冲池”。
2024 年国储的收储规模在几十万吨量级,相对 5,700 万吨的产量只有 1% 左右,缓冲能力有限。这也是为什么非瘟期间猪价能涨到 40 元:缓冲池太小,供给一断就无处补。
豆粕减量的空间还剩多少,可以算。现在占比 13.7%,理论下限在 10% 左右(再低就要靠工业氨基酸完全替代,成本不划算)。从 13.7% 到 10%,还有 3.7 个百分点,对应约 1,100 万吨豆粕、1,400 万吨大豆。
这个空间不小,但要实现需要氨基酸工业再降成本,以及精准饲喂设备的普及。所以这是一个”五年期”的工程,不是一年能做完的。
第十一章 供给端:规模化率 70% 的结构
供给端的结构,比总量更能说明行业的形态。
规模化率约 70%(年出栏 500 头以上),这个数字在 2018 年还不到 50%,六年提升 20 个百分点。提升的速度在历史上没有先例,驱动力是非洲猪瘟后的生物安全投入门槛、环保门槛、资本门槛三重叠加。
结构分三层。第一层是头部集团,牧原 2024 年出栏 7,160 万头、温氏 3,018 万头,两家合计占全国约 15%;前十大上市公司合计约 1.56 亿头,占 22%。
第二层是中型规模场,年出栏 5,000 至 10 万头,是产能主体,也是饲料企业与屠宰企业争夺的客户。第三层是散户,年出栏 500 头以下,户数众多但产量占比持续下降。
三层的变化趋势是头部扩张、中型稳定、散户退出。这个趋势在每一轮深亏中加速,因为成本差距在低价年份的杀伤力最大。2019 至 2021 年那一轮跃升,把规模化率从 50% 出头推到 60% 以上;2023 年那一轮深亏,又推到 70% 附近。
集中度的上限由两个因素决定:退出成本与土地指标。
退出成本决定了产能调整的速度,自繁自养的重资产企业即使亏损也硬撑,散户则一批亏完就退出;土地指标决定了头部的扩张速度,一个年出栏 10 万头的场需要几百亩设施农用地,县级政府一年能给的指标有限。
中国养殖的集中度会提升,但到不了美国那种 CR5 超过 40% 的水平。
豆粕依赖这件事,被忽略的角度是,它让中国的养殖成本跟着国际大豆市场走。大豆涨,中国的养猪成本就涨,跟国内玉米的丰歉关系不大。所以中国的猪周期里,有一部分波动是从芝加哥期货交易所传进来的,这部分波动国内政策管不了。
理解这一点,就能理解为什么低豆日粮被列为国家战略。
产能调控的工具没被充分使用是,金融。对超标扩产的企業收紧信贷,对主动减产的企業给贴息,这种”逆周期信贷”比行政命令更有效。但目前的做法主要还是靠预警与补贴,金融工具用得少,原因是难以界定”谁在扩产”。
这个工具的潜力很大,未来可能会成为调控的主力。
1.5 万亿的盘子里,还有一块被忽略:副产物。屠宰的副产品(头蹄内脏血骨皮)每头 150 至 200 元,7 亿头就是 1,000 至 1,400 亿元;猪小肠里的肝素、猪血里的血浆蛋白,附加值更高。
严格算,产业链的规模还要加上副产物这一项,整体接近 1.7 万亿元。副产物的经营水平,直接决定屠宰环节能不能从亏损变成微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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