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

小米燕麦荞麦杂豆全谷物地理标志

图 0　本文研究框架

第一章　2,500 万吨与 4% 的份额

2024 年杂粮杂豆的产量 2,500 至 3,000 万吨，狭义口径，不含大豆与薯类。

4% 至 5%。这个产量占全国粮食总产的比重。7.06 亿吨粮食里，杂粮杂豆只占一个零头。

9,000 万亩上下。杂粮杂豆的播种面积，占全国耕地不到 5%，亩产折下来约 280 公斤，只有玉米的六成。

三个数连起来，一个小作物群体的轮廓就出来了。它面积不小，产量不高，单产低，却撑起了全谷物消费与地标溢价的全部供给。

图 1　五个杂粮品类的产量

这个群体的边界一直是模糊的。官方统计里没有「杂粮杂豆」这个科目，只有谷子、高粱、燕麦、荞麦、糜子、薏苡、绿豆、红小豆、芸豆、豌豆、蚕豆、豇豆这些具体品名。把它们归成一类，是产业与市场的习惯，不是统计口径。

归类的标准也有两套。一套按植物学分，禾本科的叫杂粮，豆科的叫杂豆。第二套按用途分，能当主食的叫杂粮，能当菜或做豆沙的叫杂豆。两套标准在小品种上会打架，比如薏苡按用途算杂粮，按加工形态又接近米类。

边界虽模糊，功能定位不模糊。杂粮杂豆长在旱坡地、冷凉区、盐碱地，与小麦玉米不争好地。谷子全生育期耗水 250 至 300 毫米，是小麦的六成；杂豆的根瘤菌每亩能固氮折纯氮 5 至 10 公斤，一茬豆一茬粮，地力能养回来。

这两条属性决定了它在农业系统里的位置：不占主粮的位置，补主粮的短板。

短板有两处。一处是营养结构，杂粮的膳食纤维、B 族维生素、矿物质密度高于精米白面，燕麦的 β-葡聚糖、苦荞的芦丁是明确的活性成分。另一处是种植结构，旱作区没有灌溉条件，种玉米小麦产量低、风险高，种谷子高粱反而稳。

把杂粮放回大田里比，面积只有玉米的 14%。玉米 6.6 亿亩、稻谷 4.3 亿亩、小麦 3.5 亿亩，三者合计 14.4 亿亩；杂粮杂豆 9,000 万亩，相当于玉米的 14%。这个比例说明，杂粮的价格波动不影响粮食安全的大盘，但影响几百万农户的现金收入。

所以这是一门小而硬的生意，谈不上小而美。它的规模上不去，是因为地块碎、单产低、机械化难；它的溢价能上去，是因为健康属性与地标属性都能卖给愿意付钱的人。

刚收获的谷粒，一亩 250 公斤，带壳才算统计产量

第二章　定义：脱壳率 75% 与四类作物的分野

杂粮的第一个换算关口是脱壳。

谷子带壳，去壳之后才是小米。脱壳率 75% 至 80%，意味着一吨谷子只能出 750 至 800 公斤小米，剩下的 200 至 250 公斤是谷壳与糠。

这个数决定了三件事。第一件是成本，原粮价格要除以 0.78 才是成品端的原料成本。第二件是损耗，脱壳环节的碎米率每高一个点，出成率就低一个点。第三件是副产物，谷壳能做饲料与垫料，米糠能榨油或做饲料，两者的收入能抵掉一部分加工费。

燕麦的分野在品种。裸燕麦（莜麦）去壳容易，直接磨粉做莜面；皮燕麦壳厚，要先脱壳再压片，做成燕麦片。国产以裸燕麦为主，进口以皮燕麦为主，澳洲燕麦到港后多数进了压片厂。

名称混乱是第四个坑。谷子在山西叫谷子，在河北叫粟，在批发市场叫小米原粮；燕麦在西北叫莜麦，在工厂叫燕麦粒，在货架上叫燕麦片。同一批货三个名字，搜索与统计都对不上。

荞麦的分野在苦甜。甜荞做荞麦面、荞麦饸饹，苦荞做茶与保健品，芦丁含量是苦荞的核心指标。两种荞麦的收购价差能到一倍。

杂豆的分野在用途。绿豆做汤与豆沙，红小豆做豆沙与八宝粥，芸豆出口与炖煮，豌豆做淀粉与粉丝，蚕豆做豆瓣与休闲食品。同一批杂豆，走食品工业与走家庭餐桌的规格要求不同，价格也不同。

有三样东西容易被误算进来。大豆不算杂豆，它有自己的压榨链。马铃薯、甘薯不算杂粮，统计上归薯类，且按五折一折粮。藜麦、奇亚籽不算国产杂粮，它们是进口的伪谷物，在国内只做高端配料。

口径划清之后，一个细节就露出来了：同样是「小米」，统计报表里指谷子原粮，加工厂说的是小米成品，消费者买的是包装小米。三个口径的重量差 22%，价格差三倍。

第三章　口径：原粮、成品与折粮系数

三套口径并行，是这个行业最常见的误判来源。

第一套是统计口径，按原粮计。2,500 至 3,000 万吨说的是带壳的谷子、带皮的燕麦、干燥的杂豆，不是成品。

第二套是加工口径，按成品计。250 万吨谷子折 195 万吨小米，90 万吨燕麦折 70 万吨燕麦米，70 万吨荞麦折 50 万吨荞麦粉。

第三套是消费口径，按可食部计。小米煮粥的膨胀率约 3 倍，50 克干小米煮出 150 克粥，表上重量对不上实物。

三套口径混用会出现两种错误。一种是高估成品供给，把原粮当成品报，虚增 22% 至 25%。另一种是低估原料需求，按成品量倒推原粮，少算 30% 的壳与糠。

折粮系数是计划经济留下的工具。当年为了把不同作物折成统一口径，薯类按五折一、稻谷按七折一米，谷子按原粮不折。这套系数用来算总产可用，用来算商品量会失真。

折粮系数是另一处坑。国家统计对薯类按五折一计，对谷子不折，按原粮直接入成本。所以「粮食产量」这个总数里，谷子的重量是带壳的，马铃薯的重量是折过的，两者不可比。

产值口径的分歧更大。800 至 1,000 亿元的加工与零售规模，宽口径含原粮流通与加工品零售，窄口径只算加工环节的出厂值，两者差一倍。行业报告里常把两个数并列，读者会以为市场在两年里翻了一番。

价格的单位还要统一。谷子报价按吨，小米零售按斤，礼盒按盒。1 斤 9 元的小米，折 18,000 元/吨；一盒 2.5 公斤卖 120 元的地标小米，折 48,000 元/吨。同一个品类，报价单位不同，价差能到五倍。

口径混乱的后果很实际。一个产区按原粮报产量、按成品报产值，算出来的亩效益会比实际高一倍；一个企业按出厂价报营收、按零售价算毛利，报表上的毛利率会虚高二十个点。

第四章　七十年：从统购统销到地标溢价

这个行业的七十年可以切成五段。

第一段是 1953 到 1978 年。统购统销，杂粮按计划收购，价格压得很低，流通没有利润。结果是品种退化、面积稳定但单产不涨，谷子的老品种至今还在一些旱坡地留着。

第二段是 1979 到 1995 年。家庭承包之后，杂粮短暂恢复，面积回升，但很快被小麦玉米的增产挤回去。化肥与良种先用在主粮上，杂粮的比较效益一路下滑。

第三段是 1996 到 2005 年。杂粮面积萎缩最厉害的十年，谷子从 3,000 万亩级掉到 2,000 万亩级，绿豆芸豆的主产区从黄淮海退到东北与西北。这一段的产业特征是「边缘化」，加工厂多为乡镇小厂，产品是散装原粮。

第四段是 2006 到 2015 年。健康意识觉醒，燕麦片先起量，西麦、早早麦这类品牌在商超铺开。同期地理标志保护起步，沁州黄、赤峰小米、兴仁薏仁米陆续拿到地标身份，产区开始做区域品牌。

第五段是 2016 年到现在。三条线同时推：产业扶贫在旱作区扩种并建加工厂，电商把地标产品卖到全国，功能食品把杂粮做成代餐与冲调。这一段的产业特征是「品牌化」，散装原粮的比重下降，小包装与礼盒上升。

燕麦片这一轮起量靠的是商超。2006 至 2012 年大卖场在全国扩张，货架位给了包装食品，燕麦片借这一波从散装粮食变成冲调品类。2013 年之后电商分流，燕麦片又借电商做了一次价格下探，消费群体从一二线扩到三四线。

五段串起来，规律是同一条。杂粮的价值从来不由产量决定，由「谁需要它」决定。统购年代需要它填饱肚子，价格被压；健康年代需要它调结构，价格被抬。

这条规律也解释了产区的兴衰。同样种谷子，山西沁县因为有一个贡米叙事与地标认证，一斤能卖到普通小米的三倍；河北某些县没有品牌，谷子只能按原粮卖给贩子。

第五章　产业链：中间薄两端厚

把产业链切成五段，毛利率的分布是一条 U 形。

种植端 25% 至 30%。杂粮的亩产值低但成本也低，谷子一亩投入 620 元、产值 1,125 元，毛利率 45%，扣掉自家工钱后落到 25% 至 30%。

初加工 10% 至 15%。脱壳、碾米、色选、包装，设备投资 50 万至 200 万元，技术门槛低，一个县能有十几家。同质化竞争把加工费压到每吨 400 至 600 元，毛利率只能维持在一成上下。

深加工 25% 至 35%。速食小米、冲调粉、膨化谷物、杂粮代餐，一段膨化线要 300 万至 800 万元，配方与工艺是门槛，客户是食品厂与代餐品牌。

品牌端 35% 至 45%。包装、认证、渠道、内容，四项投入换来的是货架位置与消费者认知。西麦的燕麦片毛利率在 40% 上下，比初加工厂高近三十个点。

流通 8% 至 12%。批发与物流赚的是周转钱，回款周期与损耗占去一半毛利。

图 2　五个环节的毛利率对照

按终端零售价拆分，种植端拿 17% 至 31%，初加工 8% 至 12%，深加工与品牌 35% 至 45%，流通 20% 至 25%。同样一斤小米，农户拿 1.5 至 2.5 元，品牌方拿 3 至 4 元，中间环节拿 2 元。

U 形的两端各有一道门槛。左端是土地与气候，好地种不出好谷子，旱坡地的品质反而稳；右端是认知与信任，消费者买小米时按产地、品牌、价格的顺序判断。

中间薄的原因值得说透。初加工的设备通用、工艺公开、原料同一，三条叠加就没有差异化空间。一个加工厂能做的只有两件事：把出成率提高一个点，把加工费压低五十元。这两件事都靠规模，而规模又受原料半径限制，一个厂最多覆盖 50 公里内的谷子。

所以产区里活得久的加工厂，多数不做自有品牌，做的是代工与订单。它们赚的是加工费与周转，不赚溢价。想做溢价，必须往右端走。

往右端走的第一步是拿认证，品牌排在后面。绿色食品、有机认证、地理标志，三个证拿下来要两三年，投入几十万元，但它是进入商超与电商的入场券。

第六章　成本：一亩谷子的 620 元

按亩产 250 公斤、地头价 4.5 元/公斤算，亩产值 1,125 元。成本 620 元，分五块。

第一块是人工，200 元。谷子的用工集中在间苗、除草、收割三段。间苗最费工，一亩要 3 至 5 个工日，因为苗太密要手工拔，除草剂对谷子敏感，用得少。

第二块是机械，150 元。翻耕、播种、脱粒三段，谷子的播种机与脱粒机都是专用设备，跨区作业队不愿接小地块。

第三块是化肥，120 元。谷子耐瘠，氮肥用量只有玉米的一半，一亩 20 至 25 公斤复合肥。

第四块是种子，40 元。常规种一亩用 0.4 至 0.5 公斤，杂交种贵一些，但能提产三成。

第五块是地租，110 元。旱坡地的流转价低，一亩 80 至 150 元，好地段的川地要 400 元以上。

五块加起来 620 元，扣掉之后亩净利 505 元。这个数比玉米高。玉米一亩产值 1,400 元、成本 1,100 元，净利只有 300 元。

换三个品类比一比。一亩燕麦成本 480 元、产值 900 元、净利 420 元；一亩绿豆成本 520 元、产值 990 元、净利 470 元；一亩荞麦成本 400 元、产值 620 元、净利 220 元。三个数与谷子的 505 元在同一区间，差别不大。杂粮之间的选择不看净利，看轮作需要与劳动强度。

净利高，为什么面积不扩？原因有三个。一个是地块碎，旱坡地一台拖拉机进不去，机械化程度低，一户最多管 20 至 30 亩。另一个是产量低，250 公斤的亩产意味着要靠面积堆总量，而面积受地形限制。第三个是价格波动，谷子的地头价一年能从 4 元跳到 7 元，也能从 7 元跌回 3.5 元。

成本的刚性在人工。间苗这一段机器替不了，一亩 3 至 5 个工日，工价从十年前的 80 元涨到 150 元，涨了将近一倍。张杂谷这类杂交品种能减少间苗用工，因为出苗整齐、播种量可控制，这是它推广快的实际原因。

成本里还有两笔隐项。一笔是鸟害，谷子灌浆期麻雀成群，一块地能损失 5% 至 10%，防鸟网与驱鸟器的投入一亩 30 至 50 元。另一笔是倒伏，灌浆后遇大风，倒伏的地块收割损失能到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