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龙头：中粮、北大荒与金龙鱼

第一家是中粮集团，粮油领域的国家队，也是我国唯一具备全球竞争力的综合性粮商。2024 年营收约 6,350 亿元，全球经营量近 1.8 亿吨，加工能力超过 1.05 亿吨，供应链辐射 140 多个国家，业务贯通种植、贸易、加工与品牌，旗下有福临门等消费品牌。

中粮农粮板块毛利率约 5.9%，这个数字看着偏低，但它反映的是大宗农产品贸易与加工的典型特征：单吨毛利很薄，总量巨大，靠周转与网络赚钱。

核心竞争力因此落在全球网络与节点控制能力上，某个环节的高利润率说明不了问题。它能在产地直接采购，能控制码头与仓储节点，能用期货工具管理价格风险，能依托国内超大规模市场作为谈判纵深。四者组合起来，使它能在全球粮价波动中维持稳定经营。

与四大粮商的差距需要客观评估。经营规模上中粮已经跻身全球前列，但在全球定价权与海外码头仓储网络的密度上仍有差距。四大粮商合计掌控全球约 70% 至 80% 的粮食海运贸易，这个份额不是靠规模就能撼动的，需要对产地与出口节点的长期控制。

第二家是北大荒，盈利能力最强的企业之一，也是资源禀赋型的典型。它依托黑龙江垦区 4,874.4 万亩耕地，这是全国最大的国有农场群。2024 年营收 1,776.63 亿元，毛利率 34.59%，而行业平均水平只有 4% 至 8%。

这个差距来自商业模式，与经营效率无关。北大荒的盈利来自三部分叠加：土地承包收入，垦区耕地承包给职工与农户经营，收取承包费，收入稳定且成本极低；自营种植，利用连片耕地与全程机械化获得规模效益；米业加工，把自营稻谷加工成品牌大米，延伸价值链。

三部分的共同基础是稀缺的连片耕地资源。高毛利的真正来源就在这里。它说明在粮油这个薄利行业里，资源稀缺性比经营能力更能决定盈利水平。

北大荒模式的局限同样清楚。资源禀赋不可复制，规模上限由垦区面积决定，增长弹性因此受限，不像品牌型企业可以通过异地扩张获得增长。

第三家是金龙鱼，品牌型的代表。凭包装食用油约 37.7% 的市占率，拿到 10% 至 12% 的厨房食品毛利率。这个毛利率不算高，但胜在稳定，因为消费品的价格传导比原料慢，波动被品牌吸收了一部分。

图 7　四类主体的毛利率对照

三家企业的位置对应三种稀缺性：中粮占网络与节点，北大荒占土地，金龙鱼占认知与渠道。三种稀缺性都不是钱能短期买到的，这解释了它们为什么能长期赚到行业平均水平以上的回报。

对行业的启示是双向的。一方面，掌握稀缺资源是跳出薄利陷阱的有效路径；另一方面，没有资源禀赋的企业必须另找稀缺性，比如品牌、技术或渠道，否则只能长期接受行业平均回报。

第十九章　趋势：四个判断与证伪条件

第一个是大豆依存度缓慢下降。从 83.61% 降到 78% 至 80% 区间，驱动力是低蛋白日粮的推广与单产提升。低蛋白日粮理论可减少约 3,060 万吨大豆消费，是三条路径里性价比最高的一条。

第二个是加工集中度提升。米面加工的开工率从五成升到六成以上，中小厂在环保与食品安全标准趋严下加速出清。判断依据是过去几年包装米 CR5 已到 40%、包装油 CR5 已到 65.9%，初加工这一段的集中才刚开始。

第三个是单产继续做主力。面积冻结在 17.9 亿亩附近，单产从 5,921 公斤每公顷向 6,300 公斤迈进，年均增速保持 1% 以上。这个判断的依据是良种覆盖率已超 96%、高标准农田还在扩，技术的存量够用。

第四个是饲料粮安全成为政策主线。口粮已经绝对安全，资源会更多投向饲料与油料。这个转向已经在发生：玉米占比持续上升，大豆补贴水平高于玉米，低蛋白日粮进了推广目录。

图 8　四个判断的量化目标

四个判断各有证伪条件。大豆依存度下降的证伪条件是：如果养殖规模扩张快于替代技术推广，进口量会重新上行。加工集中度提升的证伪条件是：如果地方继续保护本地小厂，出清会拖慢。单产做主的证伪条件是：如果推广到位率上不去，示范田与大田的落差不会收窄。饲料粮主线的证伪条件是：如果口粮出现区域性紧张，政策资源会被拉回去。

四个判断指向同一个方向：增量在结构与技术，不在面积。17.9 亿亩已经封顶，能争的是每亩多打多少、每吨多用几次。

给从业者的三句话。第一，看稀缺性不看规模，土地、节点、认知三样占一样才有定价权。第二，组织化省下的 60 到 190 元比种粮赚的 75 元更实在，先做组织再做规模。第三，初加工没有壁垒，要么往上做专用，要么往下做品牌。

给政策制定者的三句话。第一，补贴从面积转向单产与组织化，面积已经封顶，补贴面积等于补贴存量。第二，产区的保护成本必须补偿，否则红线守得住、种粮留不住。第三，需求侧替代的性价比高于扩种，低蛋白日粮该给和扩种同等的资源。

第二十章　结论：稀缺性决定利润

第一件事，总量安全已经确立。14,130 亿斤、人均 500 公斤、谷物自给率超 95%，三个数说明「够不够吃」这个问题已经解决。政策资源不必再全部压在保数量上，可以转向调结构与提质量。

第二件事，短板集中在油料与蛋白。大豆依存度 83.61%、食用油自给率 34% 至 36%、饲料蛋白六成以上靠进口大豆。三块短板同源，都连着同一条进口链。风险同源是这段结构里最需要注意的一点。

第三件事，消费的重心已经从口粮转向饲料。饲料用粮 3.8 亿吨成为第一大需求，口粮 2.5 亿吨退到第二。这个转折不可逆，因为膳食结构一旦形成就有强惯性。粮食安全的实质因此从「让人吃饱」变成「让畜有料」。

第四件事，利润按稀缺性分配。种业 35%、品牌油 20%、农垦 25%、米面加工 10%、贸易 5%、种植为零。这个序列与设备投资额无关，与议价权有关。北大荒靠 4,874.4 万亩耕地拿到 34.59% 的毛利，就是这个逻辑最直白的证据。

第五件事，制度的两难长期存在。托市保住了面积，也带来库存与扭曲；配额守住了谷物，也抬高了缺口时的补充成本；红线守住了面积，也把保护成本压给了产区。三对矛盾都没有一次性解法，只能在动态中找平衡。

这个行业的经验对其他农产品有借鉴意义。任何一个承担公共职能的品类，都会演化出类似的制度结构：面积约束、价格托底、储备吞吐、配额管理。理解了这套结构，就能理解为什么有些环节的利润再薄也不能退出，有些环节的利润再厚也进不去。

最后一句判断。粮油这门生意靠稀缺性赚钱，效率只决定能不能活下来。土地、节点、认知，三样占一样才有定价权；三样都不占，就只能接受 75.1 元的亩净利和 5% 的加工毛利。

第二十一章　附录：数据总表与图表索引

附 1　关键数据总表

附 2　图表索引